第九則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(第3页)
再说那刘豹避居迁安地方,做个守分百姓,也是改过自新的人,上天也该恕他一分。
那知这年遇著大旱,苗地俱如龟背裂开,秋成无望。只要唤些长年汉子开垦一番,还
有指望。不期人工忙促,没处寻觅,忽然镇上遇著十余个凤阳府点来筑修边墙的班军
完工回去,原是空闲身子。刘豹叫他趁工几日,照例算钱,那一伙班军也就应允。不
两日,地上开垦完了,都到家中等算工银。
刘豹一时手头不凑,把厨灶下埋著当日剩下两个元宝,悄悄乘著月夜掘出,将些炭火
烧红,錾凿开来。不意那些班军听见錾银的声,爬起屋簷,望见大锭,众人就起心拥
将进去,一罟而取,不知去向。刘豹也只得叹几口气,正所谓『得之易,失之易』也
。不题。却说班军得了这两大锭,喜喜欣欣从真保等府将到汴梁地方,众人却要照股
分用。无计布摆,大胆走到铁铺錾开,却遇著一班捕役,挨身进去问道:『凿开要亏
折四五钱,何不到我铺中换些碎银,分使两便?』众人就携了元宝,跟著捕人,走到
一个大宅子内。接取元宝一看,认出字号,大声叫道:『拿贼,拿贼!』倏忽走出二
三十人,把这伙班军锁链起来。原来这元宝乃是三年前江西差官解的金花银两,在汴
梁城外被大盗劫去,至今贻害地方官民,赔补未完。狱中虽捉了几起大盗,却不是这
案内人犯。至今捕役监禁,三日一比,却无原赃。今日锭上印凿分明,有何疑案?一
伙送到大梁守道衙门,那些班军大声喊冤道:『我们俱是筑修边墙班军领来的盐菜银
两。』官道:『你们虽是班军盐菜钱粮,彼处零星分结,那有大锭的?况且这宗钱粮
尚未解到,如何有得发出?』用起刑来,然后将那迁安刘豹家中劫来情节一一招出。
守道就申文抚院,抚院即移文蓟督衙门,差人登时押往河南质对。
刘豹将从前试马及大汉相赠之言从头诉说,一一备入文内,沿途拨兵护解。行至顺德
府地方,忽然遇著大汉半醉单骑而来,刘豹上前泣诉始末。众人听了,就晓得是劫元
宝的大盗,向来四下追缉,无处踪迹著他。内中一人乖巧,满口称赞:『好个豪侠!
萍水相逢,能救人性命,反又赠他银子。今日他自己运蹇,到此败露。你这种高义甚
是可敬!』众人要请他店上叙情,大汉推托。一人乘其空隙,用力将那马腿一砍,倒
坠下地。一齐用力上前就把大汉绑了。地方人道:『你们虽拿住他,却要谨慎。倘有
风声漏泄,不上三十里就有追骑抢夺,连你们性命亦不可保!』一人道:『我们有个
处法,此贼害人多矣,不便远解。若绑缚少松,就要脱去。将他颠倒绑在马上,用小
刀把他谷道锤割出来,再用绳子拴在树上,把马一鞭挥去,马跑肠出,我们岂不放心
快意!』众道:『有理,有理!』如是而行,割下头来,丢弃五六里之外,始终无人
知觉。
然后把刘豹解到汴梁,一一承认。问了不待时的死罪,方结这五六年劫鞘公案。那前
边错拿的,已死过了一半,其余因其无赃,尽行释放。可见天地间非为之事,万无没
有报应之理,刘豹少年盂浪,正当危急,忽遇李大汉片言排解,怜其母病一言,即赠
之金,令其速遁。藏之五六年,厨灶之下,神鬼不知,可谓密矣。偏偏遇著凤阳班军
,乃于夜半錾银声一朝漏泄。李大汉二十年邯郸道上恶孽多端,偏在救人施惠之际,
却好途中遇著刘豹起解而来,毕命于群解之手。前边黄雄设心不善,早受冤诛。天道
报施之巧,真如芥子落在针孔,毫忽不差。可见人处于困穷之时,不可听信歹人言语
。一念之差,终身只在那条线上,任你乖巧伶俐,躲闪不过,只争在迟早之间。天上
算人,好似傀儡套子,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。众人道:『我们坐在豆棚下,却象立在
圈子外头,冷眼看那世情,不减桃源另一洞天也!』
总评古来天下之乱,大半是盗贼起于饥寒。有牧民之责者,咸思量弭盗。铅椠家揣摩
窗下,谁不把弭盗寻些策料?也有说得是的,或剿袭前人,或按时创论,非不凿凿可
听。然问策答策,不过看做制科故事,孰肯举行。及至探丸满市,萑苻震惊,乃始束
手无策。坐视其溃裂,而莫可谁何。甚至开门揖盗,降死比比,却悔从来讲求弭盗有
何相干。嗟乎!此迂儒懈弛之祸也。到不如道人此则原委警切,可醒愚人,可悟强横
。大盗无不欧刀,王章犹然星日。真是一篇弭盗古论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