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則 首阳山叔齐变节(第2页)
袭君爵的国主,于千古伦理上大义看来,守著商家的祖功宗训是应该的。那微子奔逃
,比干谏死,箕子佯狂,把那好题目的文章都做去了。我们虽是河山带砺,休戚世封
,不好嘿嘿蚩蚩,随行逐队,但我却是孤竹君次子,又比长兄不同,原可躲闪得些。
前日撞著大兵到来,不自揣量,帮著家兄,触突了几句狂言,几乎性命不免,亏得军
中姜太公在内,原与家只东海北海大老一脉通家,称为义士,扶弃道傍,才得保全,
不然这条性命也当孤注一掷去了。如今大兵已过,眼见得商家局面不能瓦全。前日粗
心浮气,走上山来,只道山中惟我二人,也还算个千古数一数二的人品。谁料近来借
名养傲者既多,而托隐求征者益复不少,满山留得些不消耕种、不要纳税的薇蕨赀粮
,又被那会起早占头筹的采取净荆弄得一付面皮薄薄浇浇,好似晒干瘪的菜叶,几条
肋骨弯弯曲曲,又如破落户的窗櫺。数日前也好挺著胸脯,装著膀子,直撞横行。怎
奈何腰胯里、肚皮中软当当、空洞洞,委实支橕不过。猛然想起人生世间,所图不过
『名』『利』二字。我大兄有人称他是圣的、贤的、清的、仁的、隘的,这也不枉了
丈夫豪杰。或有人兼著我说,也不过是顺口带契的。若是我趁著他的面皮,随著他的
跟脚,即使成得名来,也要做个趁闹帮闲的饿鬼。设或今朝起义,明日兴师,万一偶
然脚蹋手滑,未免做了招灾惹祸的都头。如此算来,就像地上拾著甘蔗楂的,渐渐嚼
来,越觉无味。今日回想,犹喜未迟。古人云:『与其身后享那空名,不老生前一杯
热酒。』此时大兄主意坚如金石,不可动摇,若是我说明别去,他也断然不肯。不若
今日乘著大兄后山采薇去了,扶著这条竹杖,携著荆筐,慢慢的挨到山前,观望观望
,若有一些空隙,就好走下山去。」』『彼时伯夷早已饿得七八分沈重,原不堤防著
叔齐。叔齐却是怀了二心多日,那下山的打扮先已装备停当,就把竹杖、荆筐随地搬
下,身上穿著一件紫花布道袍,头上带著一顶麻布孝巾,脚下踹一双八耳麻鞋,才与
山中面貌各别,又与世俗不同。即使路上有人盘问,到底也不失移孝作忠的论头。不
说叔齐下山的话,且说那豺狼虎豹,自那日随了夷、齐上山,畜生的心肠到是真真实
实守在那里,毫无异念。其中只有狐狸一种,善媚多疑,想也肚里饿得慌了,忽然省
悟道:「难道商家天下换了周朝,这山中济济跄跄的人都是尚著义气、毫无改变念头
?只怕其中也有身骑两头马、脚踏两来船的,从中行奸弄巧。」一面就唤著几个獐儿
、鹿儿、猿儿、兔儿分头四下哨探些风声,打听些响动,报与山君知道。或者捉个破
绽,将些语言挑动,得他一个回心转意,我辈也就有肚饱之日了。商量停当,即便分
头仔细踹探。只见前山树阴堆里遮遮掩掩而来,那些打哨的早已窥见,闪在一边。待
他上前觌面看时,打扮虽新,形容不改,原来不是别人,就是前日为首上山的令弟叔
齐大人。众兽看见却也吓了一跳,上前一齐抓住,遂作人言道:「叔齐大人,今日打
扮有些古怪,你莫不有甚么改易的念头?」叔齐道:「其实不敢相瞒!守到今日也执
不得当时的论头了。」众兽道:「令兄何在?」叔齐道:「家兄是九死不渝的,我在
下另有一番主意。昨日在山上正要寻见你们主人,说明这段道理,约齐了下山。不料
在此地相会,就请到这山坡碎石头上大家坐了,与你们说个爽快。就烦将此段情节转
达山君,一齐都有好处。」众兽听见叔齐说得圆活,心里也便松了一松,就把衣服放
了,道:「请教,请教。」叔齐道:「我们乃是商朝世胄子弟,家兄该袭君爵,原是
与国同休的。如今尚义入山,不食周粟,是守著千古君臣大义,却应该的。我为次子
,名分不同,当以宗祠为重。
前日虽则随了人山,也不过帮衬家兄进山的意思。不日原要下山,他自行他的志,我
自行我的事。不消说,我懊悔在山住这几时。如众位及山君之辈,既不同于人类,又
不关系纲常,上天降生汝辈,只该残忍惨毒,饮血茹毛,原以食人为事。当此鼎革之
际,世人的前冤宿孽消弭不来,正当借重你们爪牙吞噬之威,肆此吼地惊天之势,所
谓应运而兴,待时而动者也。
为何也学了时人虚骄气质,口似圣贤,心同盗跖,半醒半醉,如梦如痴,都也聚在这
里,忍著腹枵,甘此淡薄,却是错到底了。你们速速将我这段议论与山君商酌,他自
然恍然大悟。想了我这段好活,万一日后世路上相逢,还要拜谢我哩!」众兽听了这
一番说话,个个昂头露齿,抖擞毛皮,搀天扑地,快活个不了。叔齐也就立起身拱手
道:「你们却去报与山君知也。」众兽一齐跳起,火速星飞,都不见了。叔齐伸头将
左右前后周围一看,道:「我叔齐真侥幸也!若不是这张利嘴满口花言,几根枯骨几
乎断送在这一班口里,还要憎慊瘪虱气哩。」』叔齐从此放心乐意,踹著山坡,从容
往山下走了二三十里,到一市镇人烟凑集之处,只见人家门首俱供著香花灯烛,门上
都写贴「顺民」二字。又见路上行人有骑骡马的,有乘小轿的,有挑行李的,意气扬
扬,却是为何?仔细从旁打听,方知都是要往西方朝见新天子的。或是写了几款条陈
去献策的,或是叙著先朝旧职求起用的,或是将著几篇歪文求征聘的,或是营求保举
贤良方正的,纷纷奔走,络绎不绝。叔齐见了这般热闹,不觉心里又动了一个念头道
:「这些纷纷纭纭走动的,都是意气昂昂,望著新朝扬眉吐气,思量做那致君泽民的
事业,只怕没些凭据,没些根脚,也便做不出来。我乃商朝世臣,眼见投诚的官儿都
是我们十亲九戚,虽然前日同家兄冲突了几句闲话,料那做皇帝的人决不把我们锱铢
计较。况且家兄居于北海之滨,曾受文王养老之典,我若在朝,也是一个民之重望,
比那些没名目小家子骗官骗禄的,大不相同矣!」一边行路,一边思想。
正在虚空横拟之际,心下十分暄热,抬头一望,却见五云深处缥缈皇都。叔齐知道京
城不远,也就近城所在寻个小寓,暂且安身,料理出山之事。诸般停当,方敢行动。
整整在那歇客店里想了一夜。
『次日正要到那都城内外觅著乡亲故旧,生些盘费,走不上一二里路,只见西北角上
一阵黑云推起,顷刻暗了半天,远远的轰轰烈烈,喧喧阗阗,如雷似电,随著狂风卷
地而来。
叔齐也道是阵暴风疾雨陡然来的,正待要往树林深处暂为躲避,那知到了面前,却是
一队兵马。黑旗黑帜、黑盔黑甲,许多兵将也都是黑袍、黑面的。叔齐见了,先已闪
得神魂颠倒。不料当著面前大喊一声道:「拿著一个大奸细也!」不由分说,却把叔
齐苍鹰扑兔相似一索捆了,攒著许多刀斧手,解到营内。叔齐还道是周家兵马,大声
喊道:」我是初出山来投诚报效的!」上边传令道:「既是投诚报效的,且把绳索松
了!」叔齐神魂方定,抬头一看,只见上面坐的都是焦头烂额、有手没脚、有颈无头
的一班阵上伤亡。中间一人道:「你出身投诚报效,有何本事?」叔齐也就相机随口
说道:「我久住山中,能知百草药性,凡人疾病,立能起死回生。」众伤亡听见这话
,正在负痛不过的时节,俱道:「你有药,速速送上来,替我辈疗治一治,随你要做
甚么官都是便的。」言之未已,忽见左班刀斧手队里走出一人,上前将叔齐头上戴的
孝巾一把扯落,说道:「你既要做官,如何戴此不样之物?就是做了官儿,人也要把
你做匿丧不孝理论!」那右班又走出一个人来,把叔齐面孔仔细一认,大叫道:「这
是孤竹君之子,伯夷之弟,叫做叔齐。近来脸嘴瘦削,却就不认得了。」众人上前齐
声道:「是,是。若论商家气脉,到是与我们同心合志的。但是这样衣冠打扮,又不
见与他令兄同行,其中必有缘故。」中间坐的道:「近来人心奸巧,中藏难测,不可
被他逞著这张利口嘴漏了去!」吩咐众人带去,正待仔细盘诘个明白。叔齐心里才省
得这班人就是洛邑顽民了,不觉手忙脚乱,口里尚打点几句支吾的说话,袖中不觉脱
落一张自己写的投诚呈子稿儿。众人拾起,从头一念,大家拳头巴掌雨点相似,打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