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則 首阳山叔齐变节(第3页)
头破脑开。中间的骂道,「你世受商家的高爵厚禄,待你可谓不薄,何反蒙著面皮,
败坏心术,就去出山做官!即使做了官儿,朝南坐在那边,面皮上也觉有些惭愧!
况且新朝规矩,你扯著两个空拳怎便有官儿到手?如此无行之辈,速速推出市曹,斩
首示众!」众人把叔齐依旧捆缚,正要推出动手。且未说毕。』
『只说前日众兽得了叔齐这番说话,报与山君,山君省道:「有理,有理!我辈若忍
饿困守山中,到做了逆天之事!」一个个磨牙砺齿,一个个奋鬣张威,都在山头撼天
振地,望著坡下一队一队踹踱而来。行到山下,适值撞著那些顽民营里绑著叔齐押解
前来,将次行刑之际。那前队哨探的狐兔早已报与山君道:「前日劝我们出山的叔齐
,前途有难。」那山君即传令众兽上前救应,却被那顽民队里将弓箭刀枪紧紧布定。
众兽道:「拜上你家头领!叔齐乃是我辈恩主,若要动手,须与我们山君讲个明白。
不然我们并力而来,你们亦未稳便!」不一时,那顽民的头目与那兽类的山君,两边
齐出阵前,俱各拱手通问一番。然后山君道:「叔齐大人乃我辈指迷恩主,今日正要
奉上天功令,度世安民,刈除恶孽,肃清海宇,敷奏太平,你如何把他行害?」那顽
民道:「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叔齐乃商朝世勋,他既上欺君父,下背兄长,是怀二
心之人。我辈仗义兴师,不幸彼苍不佑,致使我辈伦落无依。然而一片忠诚天日可表
,一腔热血万载难枯。今日幸得狭路相逢,若不剿除奸党,任他衣紫腰金,天理何存
?王纲何在?」两边俱各说得有理,不肯相让。』
『正在舌锋未解之时,只见东南角上祥云冉冉,几阵香风,一派仙乐齐鸣;前有许多
珍禽异兽跳跃翱翔,后有许多宝盖幢幡飘靗飞舞;中间天神天将簇拥著龙车凤辇而来
,传呼道:「前边的畜生饿鬼俱各退避!」那顽民兽类也先打听得来的神道乃是玉皇
驾前第一位尊神,号为齐物主,澄世金仙。专司下界国祚兴衰,生人福禄修短,并清
算人世一切未完冤债等事。
当今国运新旧交接之时,那勾索的与填还的正在归结之际。两边顽民兽类与叔齐见了
,一齐跪下,俱各诉说一番。齐物主遂将两边的说话仔细详审,开口断道:「众生们
见得天下有商周新旧之分,在我视之,一兴一亡,就是人家生的儿子一样,有何分别
?譬如春夏之花谢了,便该秋冬之花开了,只要应著时令,便是不逆天条。若据顽民
意见,开天辟地就是个商家到底不成,商之后不该有周,商之前不该有夏了。你们不
识天时,妄生意念,东也起义,西也兴师,却与国君无补,徒害生灵!
况且尔辈所作所为,俱是肮脏龌龊之事,又不是那替天行道的真心,终甚么用!若偏
说尔辈不是把那千古君臣之义便顿然灭绝,也不成个世界。若尔辈这口怨气不肯消除
,我与尔辈培养,待清时做个开国元勋罢了。」众顽民道:「我们事虽不成,也替商
家略略吐气。可恨叔齐背恩事仇,这等不忠不孝的人,如何容得!」齐物主道:「道
隆则隆,道污则污,从来新朝的臣子,那一个不是先代的苗裔?该他出山同著物类生
生杀杀,风雨雷霆,俱是应天顺人,也不失个投明弃暗。」众顽民道:「今天下涂炭
极矣,难道上天亦好杀耶?」齐物主道:「生杀本是一理,生处备有杀机,杀处全有
生机。尔辈当著场子,自不省得!」众顽民听了这番说话,个个点首。忽然虎豹散去
,那顽民营伍响亮一声,恍如天崩地裂。那一团黑云、黑雾俱变作黄云,逍遥四散,
满地却见青莲万朵,涌现空中。立起身来,却是叔齐南柯一梦。省得齐物主这派论头
,自信此番出山却是不差,待有功名到手,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,未为晚也。』众
人道:『怪道四书上起初把伯夷叔齐并称,后来读到「逸民」这一章书后,就单说著
一个伯夷了。其实是有来历的,不是此兄凿空之谈。敬服敬服!』
总评满口诙谐,满胸愤激。把世上假高尚与狗彘行的,委曲波澜,层层写出。其中有
说尽处,又有余地处,俱是冷眼奇怀,偶为发泄。若腐儒见说翻驳叔齐,便以为唐突
西施矣。必须体贴他幻中之真,真中之幻。明明鼓励忠义,提醒流俗,如煞看虎豹如
何能言,天神如何出现,岂不是痴人说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