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男孟母教合三迁(第2页)
不问一句话,瑞郎心上甚是狐疑。及至下山时节,走到一个崎岖所在,青苔路滑,
瑞郎一脚踏去,几乎跌倒。那朋友立在身边,一把搀住道:「尤兄仔细。」一面相
扶,一面把瑞郎的手心轻轻摸了几摸,就如搔痒的一般。瑞郎脸上红了又白,白了
又红,白是惊白的,红是羞红的,一霎时露出许多可怜之态。对那朋友道:「若不
是先生相扶,一跤直滚到山下,请问尊姓大号?」
那朋友将姓名说来,原来就是鳏居数载、并无外遇的许季芳。
彼此各说住处,约了改日拜访。说完,瑞郎就与季芳并肩而行,直到城中分路
之处,方才作别。
瑞郎此时情窦已开,明晓得季芳是个眷恋之意,只因众人同行,不好厚那一个,
所以借扶危济困之情,寓惜玉怜香之意,这种意思也难为他。莫说情意,就是容貌
丰姿也都难得。今日见千见万,何曾有个强似他的?「我今生若不相处朋友就罢,
若要相处朋友,除非是他,才可以身相许。」想了一会,不觉天色已晚,脱衣上床。
忽然袖中掉出两件东西,拾起来看,是一条白绫汗巾,一把重金诗扇。你道是哪里
来的?原来许季芳跟他行走之时,预先捏在手里等候,要乘众人不见,投入瑞郎袖
中。
恰好遇著个扶跌的机会,两人袖口相对,不知不觉丢将过来,瑞郎还不知道。
此时见了。比前更想得慇勤。
却说许季芳别了瑞郎回去,如醉如痴,思想兴化府中竟有这般绝色,不枉我选
择多年,「我今日搔手之时,见他微微含笑,绝无拒绝之容,要相处他,或者也还
容易。只是三日一交,五日一会,只算得朋友,叫不得夫妻,定要娶他回来,做了
填房,长久相依才好。况且这样异宝,谁人不起窥伺之心?纵然与我相好,也禁不
得他相处别人,毕竟要使他从一而终,方才遂我大志。若是小户人家,无穿少吃的,
我就好以金帛相求;万一是旧家子弟,不希罕财物的,我就无计可施了。」翻来覆
去,想到天明。
正要出城访问,忽有几个朋友走来道:「闻得美童的考案出了,贴在天妃庙中,
我们同去看看何如?」季芳道:「使得。」
就与众人一同步去。走到庙中,抬头一看,竟像殿试的黄榜一般,分为三甲,
第一甲第一名就是尤瑞郎。众人赞道:「定得公道,昨日看见的,自然要算他第一。」
又有一个道:「可惜许季芳早生十年,若把你未冠时节的姿容留到今日,当与他并
驱中原,未知鹿死谁手?」季芳笑了一笑,问众人道:「可晓得他家事如何?父亲
作何生理?」众人中有一个道:「我与他是紧邻,他的家事瞒不得我,父亲是开米
店的,当初也将就过得日子,连年生意折本,欠下许多债来,大小两个老婆俱死过
了,两口棺木还停在家中不能殡葬,将来一定要受聘的。当初做粉孩儿的时节,我
就看上他了,恨不得把气吹他大来。如今虽不曾下聘,却是我荷包里的东西,列位
休来剪绺。」季芳口也不开,别了众人回去。思想道:「照他这等说,难道罢了不
成?少不得要先下手。」连忙写个晚生帖子,先去拜他父亲,只说久仰高风,特来
拜访,不好说起瑞郎之事。瑞郎看见季芳,连忙出来拜揖。季芳对侍寰道:「令郎
这等长大,想已开笔行文了。晚生不揣,敢邀入社何如?」侍寰道:「庶民之子,
只求识字记帐,怎敢妄想功名?多承盛意,只好心领。」季芳、瑞郎两人眉来眼去,
侍寰早已看见,明晓得他为此而来,不然一个名土,怎肯写晚生帖子,来拜市井之
人?心上明白,外面只当不知。三人坐了一会,分别去了。
侍寰次日要去回拜季芳,瑞郎也要随去,侍寰就引他同行。
季芳谅他决来回拜,恨不得安排香案迎接。相见之时,少不得有许多谦恭的礼
数,亲热的言词,坐了半晌,方才别去。
看官,你道侍寰为何这等没志气,晓得人要骗他儿子,全无拒绝之心,不但开
门揖盗,又且送亲上门,是何道理?要晓得那个地方,此道通行,不以为耻。侍寰
还债举丧之物,都要出在儿子身上,所以不拒窥伺之人。这叫做「明知好酒,故意
犯令」。既然如此,他就该任凭瑞郎出去做此道了,为何出门看会之时,又吩咐不
许到冷静所在与人说话,这是什么缘故?又要晓得福建的南风,与女人一般,也要
分个初婚、再醮。若是处子原身,就有人肯出重聘,三茶不缺,六礼兼行,一样的
明婚正娶;若还拘管不严,被人尝了新去,就叫做败柳残花,虽然不是弃物,一般
也有售主,但只好随风逐浪,弃取由人,就开不得雀屏,选不得佳婿了。所以侍寰
不废防闲,也是韫椟待沽之意。
且说兴化城中自从出了美童考案,人人晓得尤瑞郎是个状元。那些学中朋友只
除衣食不周的,不敢妄想天鹅肉吃,其余略有家事的人,哪个不垂涎咽唾?早有人
传到侍寰耳中。侍寰就对心腹人道:「小儿不幸,生在这个恶赖地方,料想不能免
俗。
我总则拚个蒙面忍耻,顾不得什么婚姻论财、夷虏之道。
我身背上有三百两债负,还要一百两举丧,一百两办我的衣衾棺椁,有出得起
五百金的,只管来聘,不然教他休想。「从此把瑞郎愈加管束,不但不放出门,连
面也不许人见。福建地方,南风虽有受聘之例,不过是个意思,多则数十金,少则
数金,以示相求之意,哪有动半千金聘男子的?众人见他开了大口,个个都禁止不
提。那没力量的道:」他儿子的后庭料想不是金镶银裹的,『岂其娶妻,必齐之姜?
』便除了这个小官,不用也罢。「那有力量的道:」他儿子的年纪,还不曾二八,
且熬他几年,待他穷到极处,自然会跌下价来。「所以尤瑞郎的桃夭佳节,又迟了
几时。
只是思量许季芳,不能见面,终日闭在家中,要通个音信也不能够。不上半月,
害起相思病来,求医不效,问卜无灵。
邻家有个同伴过来看他,问起得病之由,瑞郎因无人通信,要他做个氤氲使者,
只得把前情直告。同伴道:「这等,何不写书一封,待我替你寄去,教他设处五百
金聘你就是了。」瑞郎道:「若得如此,感恩不荆」就研起墨来,写了一个寸楮,
订封好了,递与同伴。同伴竟到城外去寻季芳,问到他的住处,是一所高大门楣。
同伴思量道:「住这样房子的人,一定是个财主,要设处五百金,料也容易。」及
至唤出人来一问,原来数日之前,将此房典与别人,自己搬到城外去住了。同伴又
问了城外的住处,一路寻去,只见数间茅屋,两扇柴门,冷冷清清,杳无人迹。门
上贴一张字道:不佞有小事下乡,凡高明书札,概不敢领,恐以失答开罪,亮之宥
之。
同伴看了,转去对瑞郎述了一遍,道:「你的病害差了,他门上的字明明是拒
绝你的,况且房子留不住的人,哪里有银子干风流事?劝你及早丢开,不要痴想。」
瑞郎听了,气得面如土色,思量一会,对同伴道:「待我另写一封绝交书,连前日
的汗巾、扇子烦你一齐带去。若见了他,可当面交还,替我骂他几句;如若仍前不
见,可从门缝之中丢将进去,使他见了,稍泄我胸中之恨。」同伴道:「使得。」
瑞郎爬起来,气忿忿地写了一篇,依旧钉封好了,取出二物,一齐交与同伴。同伴
拿去,见两扇柴门依旧封锁未开,只得依了瑞郎的话,从门缝中塞进去了。
看官,你道许季芳起初何等高兴,还只怕贿赂难通;如今明白出了题目,正好
做文字了,为何全不料理,反到乡下去游荡起来?要晓得季芳此行,正为要做情种。
他的家事,连田产屋业,算来不及千金。听得人说,尤侍寰要五百金聘礼,喜之不
胜道:「便尽我家私,换得此人过来消受几年,就饿死了也情愿。」竟将住房典了
二百金,其余三百金要出在田产上面,所以如飞赶到乡下去卖田。恐怕同窗朋友写
书来约他做文字,故此贴字在门上,回复社友,并非拒绝瑞郎。忽一日得了田价回
来,兴匆匆要央人做事,不想开开大门,一脚踏著两件东西,拾起一看,原来就是
那些表记。当初塞与人,人也不知觉;如今塞还他,他也不知觉,这是造物簸弄英
雄的个小小伎俩。季芳见了,吓得通身汗下,又不知是他父亲看见,送来羞辱他的
;又不知是有了售主,退来回复他的,哪一处不疑到?把汗巾捏一捏,里面还有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