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男孟母教合三迁(第4页)
葳、阉童尤瑞郎赴审。
原来太守看了呈词,诧异之极,故此不出票,不出签,标手来拿,以示怒极之
意。你道此事从何而起?只因众人当初要聘尤瑞郎,后来暂且停止,原是熬他父亲
跌价的。谁想季芳拚了这主大钞,竟去聘了回来,至美为他所得,哪个不怀妒忌之
心?起先还说虽不能够独享,待季芳尝新之后,大家也普同供养一番,略止垂涎之
意。谁想季芳把他藏在家中,一步也不放出去,天下之宝,不与天下共之,所以就
动了公愤。虽然动了公愤,也还无隙可乘。若季芳不对人道痛哭,瑞郎也不下这个
毒手;瑞郎不下这个毒手,季芳也没有这场横祸。所以古语道:「无故而哭者不祥。」
又道:「运退遇著有情人。」一毫也不错。众人正在观衅之际,忽然听得这件新闻,
大家哄然起来道:「难道小尤就有这等痴情?老许就有这等奇福?偏要割断他那种
痴情,享不成这段奇福。」故此写公呈出首起来。做头的就是尤瑞郎的紧邻、把瑞
郎放在荷包里、不许别个剪绺的那位朋友。
当时季芳看了臂,进去对瑞郎说了。瑞娘惊得神魂俱丧,还要求差人延挨一日,
好钻条门路,然后赴审。那差人知道官府盛怒之下,不可迟延,即刻就拘到府前,
伺候升堂,竟带过去。太守把棋子一拍道:「你是何等之人,把良家子弟阉割做了
太监?一定是要谋反了!」季芳道:「生员与尤瑞郎相处是真,但阉割之事,生员
全不知道,是他自己做的。」大守道:「他为什么自己就阉割起来?」季芳道:
「这个缘故生员不知道,就知道也不便自讲,求太宗师审他自己就是。」太守就叫
瑞郎上去,问道:「你这阉割之事,是他动手的,是你自己动手的?」瑞郎道:
「自己动手的。」太守道:「你为什么自己阉割起来?」瑞郎道:「小的父亲年老,
债负甚多,二母的棺柩暴露未葬,亏许秀才捐出重资,助我做了许多大事;后来父
亲养老送终,总亏他一人独任。小的感他大恩,无以为报,所以情愿阉割了,服事
他终身的。」太守大怒道:「岂有此理!
你要报恩,哪一处报不得,做起这样事来?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怎么为无耻
私情,把人道废去?岂不闻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么?我且先打你个不孝!「就丢下
四根签来,皂隶拖下去,正要替他扯裤,忽然有上千人拥上堂来,喧嚷不祝福建的
土音,官府听不出,太守只说审屈了事,众人鼓噪起来,吓得张惶无措。你道是什
么缘故?只因尤瑞郎的美豚,是人人羡慕的,这一日看审的人,将有数千,一半是
学中朋友,听见要打尤瑞郎,大家挨挤上去,争看美豚。
皂隶见是学中秀才,不好阻碍,所以直拥上堂,把太守吓得张惶无措。大守细
问书吏,方才晓得这个情由。皂隶待众人止了喧哗,立定身子,方才把瑞郎的裤子
扯开,果然露出一件至宝。
只见:嫩如新藕,媚若娇花。光腻无滓,好像剥去壳的鸡蛋;温柔有缝,又像?
ˍ出甑的寿桃。就是吹一口,弹半下,尚且要皮破血流;莫道受屈棒,忍官刑,熬
得不珠残玉碎。皂隶也喜南风,纵使硬起心肠,只怕也下不得那双毒手;清官也好
门子,虽一时怒翻面孔,看见了也难禁一点婆心。
太守看见这样粉嫩的肌肤,料想吃不得棒起。欲待饶了,又因看的人多,不好
意思。皂隶拿了竹板,只管沿沿摸摸,再不忍打下去。挨了一会,不见官府说饶,
只得擎起竹板。
方才吆喝一声,只见季芳拚命跑上去,伏在瑞郎身上道:「这都是生员害他,
情愿替打。」起先众人在旁边赏鉴之时,个个都道:「便宜了老许。」那种醋意,
还是暗中摸索。此时见他伏将上去,分明是当面骄人了,怎禁得众人不发极起来?
就一齐鼓掌哗噪道:「公堂上不是干龙阳的所在,这种光景看不得!」太守正
在怒极之时,又见众人哗噪,就立起身来道:「你在本府面前尚且如此,则平日无
耻可知。我少不得要申文学道,革你的前程,就先打后革也无碍!」说完,连签连
筒推下来,皂隶把瑞郎放起,拽倒季芳,取头号竹板,恨命地砍。
瑞郎跪在旁边乱喊,又当嗑头,又当撞头,季芳打一下,他撞一下,打到三十
板上,季芳的腿也烂了,瑞郎的头也碎了,太守才叫放起,一齐押出去讨保。众人
见打了季芳,又革去前程,大家才消了醋块,欢然散了。太守移文申黜之后,也便
从轻发落,不曾问那阉割良民的罪。
季芳打了回来,气成一病,恹恹不起,瑞郎焚香告天,割股相救,也只是医他
不转。还怕季芳为他受辱亡身,临终要埋怨,谁想易箦之际,反捏住瑞郎的手道:
「我累你失身绝后,死有余辜。你千万不要怨怅。还有两件事叮嘱你,你须要牢记
在心。」瑞郎道:「哪两桩事?」季芳道:「众人一来为爱你,二来为妒我,所以
构此大难。我死之后,他们个个要起不良之心,你须要远避他方,藏身敛迹,替我
守节终身,这是第一桩事;我读了半世的书,不能发达,只生一子,又不曾教得成
人,烦你替我用心训诲,若得成名,我在九泉也瞑目,这是第二桩事。」说完,眼
泪也没有,干哭了一场,竟奄然长逝了。
瑞郎哭得眼中流血,心内成灰,欲待以身殉葬,又念四岁孤儿无人抚养,只得
收了眼泪,备办棺衾。自从死别之日,就发誓吃了长斋,七七替他看经念佛。殡葬
之后,就寻去路,思量十六、七岁的人,带著个四岁孩子,还是认做儿子的好,认
做兄弟的好?况且作孽的男子处处都有,这里尚南风,焉知别处不尚南风?万一到
了一个去处,又招灾惹祸起来,怎么了得?
毕竟要装做女子,才不出头露面,可以完节终身。只是做了女子,又有两桩不
便,一来路上不便行走,二来到了地方,难做生意。踌躇几日,忽然想起有个母舅,
叫做王肖江,没儿没女,止得一身,不如教他引领,一来路上有伴,二来到了地头,
好寻生计。算计定了,就请王肖江来商量。肖江听见,喜之不胜道:「漳州原是我
祖籍,不如搬到漳州去。你只说丈夫死了,不愿改嫁,这个儿子,是前母生的,一
同随了舅公过活。这等讲来,任他南风北风,都吹你不动了。」瑞郎道:「这个算
计真是万全。」就依当初把「郎」字改做「娘」字,便于称呼。
起先季芳病重之时,将余剩的产业卖了二百余金,此时除丧事费用之外,还剩
一半,就连夜搬到漳州,赁房住下。肖江开了一个鞋铺,瑞娘在里面做,肖江有外
面卖,生意甚行,尽可度日。孤儿渐渐长成,就拣了明师,送他上学,取名叫做许
承先。承先的资质不叫做颖异,也不叫做愚蒙,是个可士可农之器。只有一件像种,
那眉眼态度,宛然是个许季芳。头发也黑得可爱,肌肤也白得可爱。到了十二、三
岁,渐渐地惹事起来。同窗学生大似他的,个个买果子送与他吃。他又做陆绩怀橘
的故事,带回来孝顺母亲。瑞娘思量道:「这又不是好事了。
我当初只为这几分颜色,害得别人家破人亡,弄得自己东逃西窜,自己经过这
番孽障,怎好不惩戒后人?「就吩咐承先道:」那送果子你吃的人,都是要骗你的,
你不可认做好意。
以后但有人讨你便宜,你就要禀先生,切不可被他捉弄。「承先道:」晓得。
「不多几日,果然有个学长挖他窟豚,他禀了先生,先生将学长责了几板。回来告
诉瑞娘,瑞娘甚是欢喜。
不想过了几时,先生又瞒了众学生,买许多果子放在案头,每待承先背书之际,
张得众人不见,暗暗地塞到承先袖里来。承先只说先生决无歹意,也带回来孝顺母
亲。瑞郎大骇道:「连先生都不轨起来,这还了得?」就托故辞了,另拣个须鬓皓
然的先生送他去读。
又过几时,承先十四岁,恰好是瑞娘当初受聘之年,不想也有花星照命。一日
新知县拜客,从门首经过,仪从执事,摆得十分齐整。承先在店堂里看,那知县是
个青年进士,坐在轿上一眼觑著承先,抬过四五家门面,还掉过头来细看。王肖江
对承先道:「贵人抬眼看,便是福星临,你明日必有好处。」
不上一刻,知县拜客转来,又从门首经过,对手下人道:「把那个穿白的孩子
拿来。」只见两三个巡风皂隶如狼似虎赶进店来,把承先一索锁住,承先惊得号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