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(第4页)
了!」碧莲正要问他缘故,不想麟如已立在面前,碧莲吓得魂不附体,缩了几步,
立住问道:「相公,你有什么事放心不下,今日回来见我?莫非记挂儿子么?我好
好替你抚养在此,不曾把与她们带去。」麟如定著眼睛把碧莲相一会,又把老仆相
一会,方才问道:「你们莫非听了讹言,说我死在外面了么?我好好一个人,如今
中了回来,你们不见欢喜,反是这等大惊小怪,说鬼道神,这是什么缘故?」只见
老仆躲在屏风背后,伸出半截头来答应道:「相公,你在扬州行医害病身死,地方
报官买棺材收殓了,丢在新城脚下,是我装你回来殡葬的,怎么还说不曾死?如今
大娘、二娘虽嫁,还有莲姐在家,替你抚孤守节,你也放得下了,为什么育天白日
走回来吓人?
我们吓吓也罢了,小官是你亲生的,他如今睡在里边,千万不要等他看见。吓
杀了他,不干我们的事。「说完连半截头也缩进去了。
麟如听到此处,方才大悟道:「是了,是了,原来是万子渊的缘故。」就对碧
莲道:「你们不要怕,走近身来听我讲。」
碧莲也不向前,也不退后,立在原处应道:「相公有什么末了之言,讲来就是。
阴阳之隔,不好近身。碧莲还要留个吉祥身子,替你抚孤,不要怪我疑忌。」麟如
立在中堂,就说自己随某官赴任。
教子渊冒名行医,子渊不幸身死,想是地方不知真伪,把他误认了我,讹以传
讹,致使你们装载回来,这也是理之所有的事;后来主人劝我弃了医业,依旧读书
赴考,如今中了乡科,进京会试,顺便回来,安家祭祖,备细说了一遍。又道:
「如今说明白了,你们再不要疑心,快走过来相见。」碧莲此时满肚子惊疑都变为
狂喜,慌忙走下阶来,叩头称贺。老仆九分信了,还有一分疑虑,走到街簷底下,
离麟如一丈多路,嗑了几个头,起来立在旁边,察其动静。
麟如左顾右盼,不见罗氏、莫氏,就问碧莲道:「他方才说大娘、二娘嫁了,
这句话是真的么?」碧莲低著头,不敢答应。
麟如又问老仆,老仆道:「若还不真,老奴怎么敢讲?」
麟如道:「她为什么不察虚实,就嫁起人来?」老仆道:「只因信以为实,所
以要想嫁人;若晓得是虚,她自然不嫁了。」
麟如道:「她两个之中,还是哪一个要嫁起?」老仆道:「论出门的日子,虽
是二娘先去几日;若论要嫁的心肠,只怕也难分先后。一闻凶信之时,各人都有此
意了。」麟如道:「她肚里的事,你怎么晓得?」老仆道:「我回来报信的时节,
见她不肯出银子装丧,就晓得各怀去意了。」麟如道:「她既舍不得银子,这棺材
是怎么样回来的?」老仆道:「说起来话长,请相公坐了,容老奴细禀。」碧莲扯
一把交椅,等麟如坐了,自己到里面去看孩子。老仆就把碧莲倡仪扶柩,罗氏不肯,
要托人烧化;莫氏又教丢在那边,待孩子大了再处;亏得碧莲捐出五两银子,才引
得那一半出来;自己带了这些盘缠,往扬州扶棺归葬的话说了一段,留住下半段不
讲,待他问了才说。麟如道:「我不信碧莲这个丫头就有恁般好处。」老仆道:
「她的好处还多,只是老奴力衰气喘,一时说他不荆相公也不消问得,只看她此时
还在家中,就晓得好不好了。」麟如道:「也说得是。但不知她为什么缘故,肯把
别人的儿子留下来抚养?我又不曾有什么好处到她,她为何肯替我守节?你把那两
个淫妇要出门的光景,与这个节妇不肯出门的光景,备细说来我听。」老仆又把罗
氏、莫氏一心要嫁,只因孩子缠住了身,不好去得,把孩子朝打一顿,暮咒一顿,
磨得骨瘦如柴;碧莲看不过,把他领在身边,抱养熟了;后来罗氏要嫁莫氏,莫氏
又怕送儿子还她,教罗氏与碧莲断过,碧莲力任不辞;罗氏见她肯挑重担,情愿把
守节之事让她,各人嗑她四个头,欢欢喜喜出门去了的话,有头有脑说了一遍。
麟如听到实处,不觉两泪交流。正在感激之时,只见碧莲抱了孩子,走到身边
道:「相公,看看你的儿子,如今这样大了。」麟如张开两手,把碧莲与孩子一齐
搂住,放声大哭,碧莲也陪他哭了一场,方才叙话。麟如道:「你如今不是通房,
竟是我的妻子了;不是妻子,竟是我的恩人了。我的门风被那两个淫妇坏尽,若不
亏你替我争气,我今日回来竟是丧家狗了。」又接过孩子,抱在怀中道:「我儿,
你若不是这个亲娘,被淫妇磨作磋粉了,怎么挨得到如今,见你亲爷的面?快和爹
爹齐拜谢恩人。」说完,跪倒就拜,碧莲扯不住,只得跪在下面同拜。
麟如当晚重修花烛,再整洞房,自己对天发誓,从今以后与碧莲做结发夫妻,
永不重婚再娶。这一夜枕席之欢自然加意,不比从前草草。竣事之后,搂著碧莲问
道:「我当初大病之时,曾与你们永诀,你彼时原说要嫁的,怎么如今倒守起节来?
你既肯守节,也该早对我讲,待我把些情意到你,此时也还过意得去。为什么无事
之际倒将假话骗人,有事之时却把真情为我?还亏得我活在这边,万一当真死了,
你这段苦情教谁人怜你?」说罢,又泪下起来。碧莲道:「亏你是个读书人,话中
的意思都详不出。我当初的言语,是见她们轻薄我,我气不过,说来讥诮她们的,
怎么当做真话?她们一个说结发夫妻与婢妾不同,一个说只有守寡的妻妾,没有守
寡的梅香,分明见得她们是节妇我是随波逐浪的人了;分明见得节妇只许她们做,
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。我若也与她们一样,把牙齿咬断铁钉,莫说她们不信,连
你也说是虚言。我没奈何只得把几句绵里藏针的话,一来讥讽她们,二来暗藏自己
的心事,要你把我做个防凶备吉之人。我原说若还孤儿没人照管,要我抚养成人,
我自然不去;如今生他的也嫁了,抚他的也嫁了,当初母亲多不过,如今半个也没
有,我如何不替你抚养?我又说你百年以后,若还没人守节,要我烧钱化纸,我自
然不去;如今做大的也嫁了,做小的也嫁了,当初你家风水好,未死之先一连就出
两个节妇,后来风水坏了,才听得一个死信,把两个节妇,一齐遣出大门,弄得有
墓无人扫,有屋无人住,我如何不替你看家?
这都是你家门不幸,使妻妾之言不验,把梅香的言语倒反验了。
如今虽有守寡的梅香,不见守寡的妻妾,到底是桩反事,不可谓之吉祥。还劝
你赎她们转来,同享富贵。待你百年以后,使大家践了前言,方才是个正理。「麟
如惭愧之极,并不回言。
在家绸缪数日,就上公车,春闱得意,中在三甲头,选了行人司。未及半载继
诏还乡,府县官员都出郭迎接,锦衣绣裳,前呼后拥,一郡之中,老幼男妇,人人
争看。罗氏、莫氏见前夫如此荣耀。悔恨欲死,都央马族之人劝麟如取赎。那后夫
也怕麟如的势焰,情愿不取原聘,白白送还。马族之人,恐触麟如之怒,不好突然
说起,要待举贺之时,席间缓缓谈及。谁想麟如预知其意,才坐了席,就点一本朱
买臣的戏文,演到覆水难收一出,喝采道:「这才是个男子!」众人都说事不谐矣,
大家绝口不提,次日回复两家。
罗氏的后夫放心不下,又要别遣罗氏,以绝祸根,终日把言语伤触她,好待她
存站不祝常面斥道:「你当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,不管死信真不真,收拾包裹竟
走,难道你的枕头边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?待结发之情尚且如此,我和你半路相逢,
哪里有什么情意?男子志在四方,谁人没有个离家的日子,我明日出门,万一传个
死信回来,只怕我家的东西又要卷到别人家去了。与其死后做了赔钱货,不如生前
活离,还不折本。」
罗氏终日被他凌辱不过,只得自缢而死。
莫氏嫁的是个破落户,终日熬饥受冻,苦不可言,几番要寻死,又痴心妄想道
:「丈夫虽然恨我,此时不肯取赎,儿子到底是我生的,焉知他大来不劝父亲赎我?」
所以熬著辛苦,耐著饥寒,要等他大来。及至儿子长大,听说生母从前之事,愤恨
不了,终日裘马翩翩,在莫氏门前走来走去,头也不抬一抬。莫氏一日候他经过,
走出门来,一把扯住道:「我儿,你嫡嫡亲亲的娘在这里,为何不来认一认?」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