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(第3页)
小冤家掣他的肘,起先还怕莫氏护短,怒之于中不能形之于外,如今见他生母如此,
正合著古语二句:自家骨肉尚如此,何况区区陌路人。
那孩子见母亲打骂,自然啼啼哭哭,去投奔大娘,谁想躲了雷霆,撞著霹雳,
不见菩萨低眉,反惹金刚怒目,甫离襁褓的赤子,怎经得两处折磨,不见长养,反
加消缩。碧莲口中不说,心上思量道:「二人将不利于孺子,为程婴、杵臼者,非
我而谁?」每见孩子啼哭,就把他搂在怀中,百般哄诱,又买些果子,放在床头,
晚间骗他同睡。那孩子只要疼热,哪管亲晚,睡过一两夜,就要送还莫氏,他也不
肯去了。莫氏巴不得遣开冤孽,才好脱身,哪里还来索其故物。
罗氏对莫氏道:「你的年纪尚小,料想守不到头,起先孩子离娘不得,我不好
劝你出门;如今既有碧莲抚养,你不如早些出门,省得辜负青年。」莫氏道:「若
论正理,本该在家守节,只是家中田地稀少,没有出息,养不活许多闲人,既蒙大
娘吩咐,我也只得去了。只是我的孽障,怎好遗累别人?他虽然跟住碧莲,只怕碧
莲未必情愿,万一走到人家,过上几日,又把孩子送来,未免惹人憎恶,求大娘与
她说个明白。她若肯认真抚养,我就把孩子交付与她,只当是她亲生亲养,长大之
时就不来认我做娘,我也不怪;若还只顾眼前,不管后日,欢喜之时领在身边,厌
烦之时送来还我,这就成不得了。」碧莲立在旁边,听了这些说话,就不等罗氏开
口,欣然应道:「二娘不须多虑,碧莲虽是个丫鬟,也略有些见识,为什么马家的
骨血,肯拿去送与别人?莫说我不送来还你,就是你来取讨,我也决不交付。你要
去只管去,碧莲在生一日,抚养一日,就是碧莲死了,还有大娘在这边,为什么定
要累你?」罗氏听她起先的话,甚是欢喜,道她如今既肯担当,明日嫁她之时,若
把儿子与她带去,料也决不推辞,及至见她临了一句,牵扯到自己身上,未免有些
害怕起来。又思量道:「只有你这个呆人,肯替别人挑担,我是个伶俐的人,怎肯
做从井救人之事?不如趁她高兴之时,把几句硬话激她,再把几句软话求她,索性
把我的事也与她说个明白。她若乘兴许了,就是后面翻悔,我也有话问她,省得一
番事业作两番做。」就对她道:「碧莲,这桩事你也要斟酌,孩子不是容易领的,
好汉不是容易做的,后面的日子长似前边,倘若孩子磨起人来,日不肯睡,夜不肯
眠,身上溺尿,被中撒屎,弄教你哭不得,笑不得,那时节不要懊悔。你是出惯心
力的人,或者受得这个累起,我一向是爱清闲、贪自在的,宁可一世没有儿子,再
不敢讨这苦吃。你如今情愿不情愿,后面懊侮不懊悔,都趁此时说个明白,省得你
惹下事来,到后面贻害于我。」碧莲笑一笑道:「大娘,莫非因我拖了那个尾声,
故此生出这些远虑么?方才那句话,是见二娘疑虑不过,说来安慰她的,如何认做
真话?况且我原说碧莲死了,方才遗累大娘。碧莲肯替家主抚孤,也是个女中义士,
天地有知,死者有灵,料想碧莲决不会死。碧莲不死,大娘只管受清闲、享自在,
决不教你吃苦。我也晓得孩子难领,好汉难做,后来日子细长,只因看不过孩子受
苦,忍不得家主绝嗣,所以情愿做个呆人,自己讨这苦吃。如今一言既出,驷马难
追,保得没有后言,大娘不消多虑。」罗氏道:「这等说来,果然是个女中义士了。
莫说别人,连我也学你不得。既然如此,我还有一句话,也要替你说过,二娘去后,
少不得也要寻份人家打发你,到那时节,你须要把孩子带去,不可说在家一日,抚
养一日,跨出门槛,就不干你的事,又依旧累起我来。」碧莲道:「大娘在家,也
要个丫鬟服事,为什么都要打发出去?难道一份人家,是大娘一个做得来的?」罗
氏见她问到此处,不好糊涂答应,就厚著脸皮道:「老实对你讲,莫说她去之后你
住不牢,就是你去之后,连我也立不定了。」碧莲听了这句话,不觉目睁口呆,定
了半晌,方才问道:「这等说来,大娘也是要去的了?请问这句说话真不真,这个
意思决不决?也求大娘说个明白,等碧莲好做主意。」罗氏高声应道:「有什么不
真?
有什么不决?你道马家有多少田产,有几个亲人,难道靠著这个尺把长的孩子,
教我呷西风、吸露水替他守节不成?「碧莲点点头道:」说得是,果然没有靠傍,
没有出息,从来的节妇都出在富贵人家,绩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?这等大娘也
请去,二娘也请去,待碧莲住在这边,替马氏一门做个看家狗罢。「
罗氏与莫氏一齐问道:「我们若有了人家,这房户里的东西,少不得都要带去,
你一个住在家中,把什么东西养生?教何人与你做伴?」碧莲道:「不妨,我与大
娘、二娘不同,平日不曾受用得惯,每日只消半升米、二斤柴就过得去了。那六七
十岁的老苍头,没有什么用处,料理大娘、二娘不要,也叫他住在家中,尽可以看
门守户。若是年纪少壮的,还怕男女同居,有人议论,他是半截下土的人,料想不
生物议。等得他天年将尽,孩子又好做伴了,这都是一切小事,不消得二位主母费
心,各请自便就是。」罗氏、莫氏道:「你这句话若果然出于真心,就是我们的恩
人了,请上受我们一拜。」碧莲道:「主母婢妾,份若君臣,岂有此理?」罗氏、
莫氏道:「你若肯受拜,才见得是真心,好待我们去寻头路;不然,还是讥讽我们
的话,依旧作不得准。」碧莲道:「这等恕婢子无状了。」就把孩子抱在怀中,朝
外而立,罗氏、莫氏深深拜了四拜。碧莲的身子,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,挺然直受,
连「万福」也不叫一声。罗氏、莫氏得了这个替死之人,就如罪囚释了枷锁,肩夫
丢了重担,哪里松桑得过?连夜叫媒婆寻了人家,席卷房中之物,重做新人去了。
碧莲揽些女工针指不住地做,除三口吃用之外,每日还有羡余,时常买些纸钱,
到坟前烧化,便宜了个冒名替死的万子渊,鹘鹘突突在阴间受享,这些都是后话。
却说马麟如自从随了主人,往陕西赴任,途中朝夕盘桓,比初时更加亲密。主
人见他气度春容,出言彬雅,全不像个术土,闲中问他道:「看兄光景,大有儒者
气象,当初一定习过举业的,为什么就逃之方外,隐于壶中?」麟如对著知己,不
好隐瞒,就把自家的来历说了一遍。主人道:「这等说来,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。
如今尚在青年,怎么就隳了功名之志?
待学生到任之后,备些灯火之资,寻块养静之地,兄还去读起书来。遇著考期,
出来应试,有学生在那边,不怕地方攻冒籍。
倘若秋闱高捷,春榜联登,也不枉与学生相处一番。以医国之手,调元燮化,
所活之人必多,强如以刀圭济世,吾兄不可不勉。「麟如受了这番奖励,不觉死灰
复燃,就立起身来,长揖而谢,主人莅任之后,果然依了前言,差人往萧寺之中讨
一间静室,把麟如送去攻书,适馆授餐,不减缁衣之好,未及半载,就扶持入学。
科闱将近,又荐他一名遗才。麟如恐负知己,到场中绎想抽思,恨不得把心肝
一齐呕出。三场得意,挂出榜来,巍然中了,少不得公车之费,依旧出在主人身上。
麟如经过扬州,教人去访万子渊,请到舟中相会。地方回道:「是前任太爷请去了。」
麟如才记起当初冒名的话,只得吩咐家人,倒把自家的名字去访问别人。那地方邻
舍道:「人已死过多时,骨殖都装回去了,还到这边来问?」麟如虽然大惊,还只
道是他自己的亲人来收拾回去,哪里晓得其中就里?及至回到故乡,著家人先去通
报,教家中唤吹手轿夫来迎接回去。那家人是中后新收的,老仆与碧莲都不认得,
听了这些话,把他啐了几声道:「人家都不认得,往内室里乱走,岂不闻『疾风暴
雨,不入寡妇之门』?我家并没有人读书,别家中举干得我家屁事?还不快走!」
家人赶至舟中,把前话直言告禀,麟如大诧。只说妻子无银使用,将房屋卖与别家,
新人不识旧主,故此这般回复,只得自己步行而去,问其就里。谁想跨进大门,把
老仆吓了一跳,掉转身子往内飞跑,对著碧莲大喊道:「不好了,相公的阴魂出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