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 换银骗
成锭假银换真银
泉州府客人孙滔,为人诚实,有长者风。带银百余两,往南京买布,在沿山
搭船。陡遇一棍,名汪廷兰,诈称兴化府人,乡语略同。因与孙同船数日甚欢,
习知潘朴实的人,可骗也,因言他故芜湖起岸买货舟中,说他尚未倾银,有银一
绽细丝十二两重,若有便银打换为妙,意在就孙换之。孙因请看。汪欣然取出真
银。孙接过手曰:「果是金花细丝。」汪欲显真银,因转在孙手接出,遍与舟中
客人看,问好否。都道是细丝。遂因舟上有笔砚在此,汪微微冷笑,将此银写十
二两足,在风窠底。孙心中道此人轻薄,有银何必如此翻弄,因潜对汪曰:「出
来人谨慎些。」汪曰:「无妨。」孙因问要换折多少。汪曰:「弟只零买杂货,
凭兄银色估折便是。」孙因取出小曹八九钱重的,只九一、二成色。汪看喜曰:
「此银九四、五倾来么,俱一样如此,即好矣。」盖汪重估孙银水,使孙乐换。
孙取天平两对,估折明白。汪即箱中取出白绵纸,与孙面包作两包。
汪因徉起,转身一回,故意误收原银入袖,曰:「此包是我的了。」孙曰:
「不是,这包是你的。」汪即替出那假曹,亦绵纸包与真银一样,交与孙收。孙
接过手,亦微开包紧,见银字无异,慨不深省,即锁封笥箧中。汪须臾起岸分别
。孙一向到南京,取出前银,乃是锡曹,懊恨无及,始知被他替包骗去矣。
按:孙滔,朴实人也,其看银时但称彼轻薄,不知此人轻薄处,正要如此,
人方不疑,后方好用假。
不然待打换之后,或有人从傍取视,岂不败机。故坐舟冷笑,为书银摹样,
无非为眩视计耳,向后推复细认哉。说者曰:「假令包银时,孙即取真银入手,
后令汪收银,则汪不究乎?」曰:「虽然彼棍者变计百端,即令真银入手,彼又
别有脱法。但各守本分,各用己财,勿贪小可便宜,则不落圈套矣。」
道士船中换转金
贲监生在南监,期满将归,欲换好金数十两,归遗妻妾,以将远敬。同乡邓
监生阻之曰:「京城换金者,屡被棍以铜曹脱去,金非急用,何必在此换为。」
贲曰:「京城方有好金。若有棍能脱我者,亦服他好手段。」数日内换金十余两
,皆照金色交易,都是好金。
后有一后生,以金锭十二两来换。贲生取看,几有足色金,问其换数。后生
曰:「某乡官命换的,要作五换。」贲递与邓看。而此金可有六换,若五换价公
道矣。
邓看曰:「果好,可将此金对明收起,勿过他手。」然后对银六十两还之。
贲依言,先收入此金,然后还其银。后生不得展转,只得领银归。见其父云,两
监生如此关防,不能再脱出。
父顿足曰:「一家生意在此,把本子送去了,何以为生。速去访此监生何时
归。」回报已讨定船,某日刻期登舟矣。体探已的。
至期,两监生到船坐定。老棍装为一道士衣冠净洁,亦来搭船。柁工收之在
船中,共谈处。道士言词雍容,或谈及京中官民事体,一一练熟。两监生及同船
诸人亦乐与谈。两日后将近晚间,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宝贝之法,诸人闲谈一番。
又说到辨金上去,道他更辨得真。贲监生因自夸彼在京换一锭足金色,换数又便
宜。诸人中有求看估色数者,贲生夸耀,取出与诸人递观,皆夸羡好金。遍观已
讫,时天色渐晚,复付还贲生。将收入箱际,道士亦曰:「愿借观。」接过一看
,曰:「果好真金。」随手即付还讫。又道及别新话上去。贲监生收入金,晚饭
已熟,各散而餐。次日道士以船钱以还柁工,与诸人别,而登岸去。
贲监生归以金分赠妻妾。数日后叫匠人来打钏钿。先以小锭金打,匠皆称金
好。贲夸曰:「更换有一锭十二两的。更好。」匠曰:「大锭金,京中光棍多以
铜曹脱人。」贲曰:「取与你看,有何棍能脱我乎。」匠接过手笑曰:「正是铜
曹也。」
贲怪之,急取回看,曰:「果铜也。我与邓相公看,定是上好金,又同船诸
人看皆是好金,何都被瞒过。」忽猛省曰:「嗳!是也。最后是一道士看,付还
时天色近晚,我未及再检视,即收藏箱中,是此时换去也。此道士何得一铜曹如
此相似,又早已在手,如此换得容易。想京中换金后生,即老棍之子。彼换时未
能脱,故来搭船脱归也。」
按:老棍子脱贲生金也,人谓其棍真高手矣,吾曰:「不然。设若贲生韬藏
不露,则老棍虽有诸葛神机,庄周妙智,安能得其金而窥之,何以脱为。故责在
贲生,矜夸炫耀,是自招其脱也。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