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篇 诈哄骗
诈学道书报好梦
庚子年,福建乡科上府所中诸士,多系沈宗师取在首列者,人皆服沈宗师为
得人。十二月初间,诸举人都上京矣。
省城一棍,与本府一善书秀才谋,各诈为沈道一书,用小印图书,护封完密
,分递于新春元家。每到一家,则云:「沈爷有书,专差小人来,口嘱付说你家
相公明年必有大捷。他得异梦,特令先来报知。但须谨密勿泄。更某某相公家与
尊府相近,恐他知有专使来,谓老爷厚此薄彼,故亦附有问安书在,特搭带耳,
非专为彼来也。」及到他家,所言亦复如是,谓专为此来,余者都搭带也。及开
书看,则字画精楷,书词玄妙,皆称彼得祥梦,其兆应在某当得大魁。或借其名
,或因其地取义,各做一梦语为由,以报他先兆之意。曾见写与举人熊绍祖之书
云:「闽省多才,甲于天下,虽京浙不多让也。特阅麟经诸卷无如贤最者以深沉
浑厚之养,发以雄俊爽锐之锋,来春大捷南宫,不卜而决矣。子月念二日夜将半
,梦一飞熊,手擎红春花,行红日之中,止有金字大魁二字。看甚分明,醒而忆
之。
日者建阳也,熊者君姓也,春花者君治春秋经也,红亦彩色之象,大魁金字
,则明有吉兆矣。以君之才,叶我之梦,则际明时魁天下确有明征。若得大魁出
于吾门,喜不能寐,专人驰报,幸谨之勿泄。」熊举人之家阅之大喜,赏使银三
两,请益,复与二两。曰:「明年有大捷,再赏你十两。」及他所奉之书,大抵
都述吉梦都是此意,人赏之者,皆三五金以上。
至次年,都铩南翮而归。诸春元会时,各述沈道之书叙梦之事,各抚掌大笑
曰;「真是好一场春梦也。此棍真出奇绝巧矣,以此骗人,人谁不乐与之。」算
其所得,不止百金。以上聊述之,以助一笑。
按:此棍骗新举人,骗亦不痛。虽赏他几两银,亦博得家人肚中欢喜四个月
。惜此棍不再来,若再为之,人亦乐赏之矣。此骗局中最妙者。
诈无常烧牒捕人
长源地方,人烟过千,亦一大市镇也。有一日者,推命人也,至其间推算甚
精,断人死生寿夭,最是灵验,以故乡里之老幼男女,多以命与算。凡三年内,
有该病者,该死者,各问其姓名,暗登记之,以为后验。昼往于市卜命,夜则归
宿于僧寺。
有一游方道士至寺,形容半槁,黄瘦黧黑,敬谒日者曰:「闻先生推命极验
,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者,当有疾病者,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,我愿以
游方经验药方几种奉换。」
日者曰:「你不知命,要此何干?」道士曰:「我自有别用。」
日者悉以推过之命,本年有该病者该死者,尽录付之。
道士后乞食诸家,每逢痴愚样人,辄自称是生无常,奉阴司差,同鬼使捕拿
此方某人某人等,限此一季到。痴人代之播传,人多未信。又私将黄纸写一牌文
,末写阴司二大字。中间计开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该死者,写于上半行。又向本
僧寺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姓名,写于后上层。夜间故在社司前,将黄
纸牌从下截无人名处焚化。其上半有人名处打灭存之。次日人来社司祈告,见香
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未焚者取视之,都是乡人姓名,后有阴司字,大怪异之,持以
传闻于乡。不一月间,此姓名内,果死两人,遂相传谓前瘦道士是生无常,此阴
司黄纸牌,彼必知之,凡牌中有名者皆来问,无名者恐下截已焚处有,亦往问之
。道士半吞半吐,认是己同鬼使焚的。由是畏死者问阴司牌可计免否。道士曰:
「阴司与阳间衙门则同,有银用者计较免到,或必要再拿者,亦可挨延二三年,
奈何不可用银也。」由是富家男女,多以银贿道士,兼以冥财金银,托其计较免
到,亦赚得数十金去。其后牌中有名者多不死。反以为得道士计免之力也,岂不
惑哉。
按:阴司拘人何须纸牌,即有牌票亦可必焚,即焚矣,何为故留残纸余字,
以扬于众?比必无之理也。
观瘦无常一节,则惑世诬民昭昭矣。人之信鬼幻者鉴此,可以提醒。
诈以帚柄耍轿夫
城西驿上至建溪,陆路一百二十里,常轿价只一钱六分,或路少行客,则减
下一钱四分,或一钱二分,亦抬。但先邀轿价入手,便五里一放,略有小坡,又
放下不抬。大抵坐轿两分,步走一分。凡往来客旅,无不被其笼络者。或当考期
,应试士子归家,轿价便增至二钱四分,至少者二钱。不先秤银不抬。
若银揽到手,不抬上二十里,便转雇上路夫去,把好价克减,只以一分一铺
,转雇他人抬之。其下手抬者,仍旧五里一放,动曰:「我未得时价。」士子不
得已,又重加之。但士人往来简少,都无与校。
有一提控,不时往来于路,屡被轿夫刁蹬。一日复要上县去,把两条纸题四
句嘲诗,以方纸包之,再用敝帚柄两个,截齐,以绵纸封之,如两匹缎样。次日
,自负上路,轿夫争来抬之。提控曰:「吾为一紧急事回家,身无现银。有能送
我直到家者,议轿价二钱,又赏汝今晚明早酒饭。若要现银,及转雇,则不能也
。」内有二轿夫愿抬。遂以两封缎缚于轿,叮咛曰:「善安顿之,勿损坏。」才
升轿,又曰:「我到回窑街,要寄一急信与人,你等到那里慎勿忘也。」未半午
后,已到回窑。
提控曰:「你在此暂等,我去寄信便来。」其实抽身从小路归家。
一饭久不来。两轿夫曰:「他坐话不觉久,有此两匹绸缎在此,我与你奔回
,何须等他。」二人疾行,近晚归家。一曰各执一匹去,一曰倘有好歹须相添贴
。两人扯开绵纸,只是两截敝帚柄,重重封裹。又各有一方包,疑是书信,开之
见有纸题大字云:轿夫常骗人,今也被我骗。若非两帚柄,险失两匹缎。二人在
家大骂曰:「光棍、精光棍。」邻家轿夫闻之,入问何故各骂光棍。二轿夫叙其
缘由如此。邻轿夫大笑而出,将两帚柄半封半露挂于排栅边,以两纸诗贴于旁。
见者诵者诗,又看其帚柄,无不大笑曰:「此提控甚善骗。只你二轿夫亦不合起
歹心,早是敝帚柄故敢扬言骂人。若果是绸缎,你尚恐人知,那相公能寻汝取乎
?此是你不是,何骂相公为。」
后三日,提控回,见此诗尚贴在排栅,故问居旁人曰:「前日人寄我两匹缎
,被两轿夫抬走,你们亦闻得乎?」人知是此提控弄轿夫,曰:「你也勿寻缎,
那轿夫亦不敢出索轿钱矣。」提控亦大笑而去。
按:提控骗轿坐者,非棍也,此两轿夫则棍耳。
不然,何提控再回询问而轿夫不敢出也?此谓借棍术还驭棍徒,亦巧矣。然
凡远出,若雇轿夫挑夫,须从店主同雇,彼知役夫根脚,斯无拐逃失落之虞矣。
巷门口诈买脱布
建城大街中,旁有一巷,路透后街,巷口为亭,旁列两凳,与人坐息,似人
家门下一样。亭旁两边,俱土城,似入人家之门,路稍转则见前大路矣。
忽日有一棍在亭坐,见客负布而来,认非本城之人,心知其可哄,即叫曰:
「买布。」客人入亭来,棍取其布,反复拣择,拿六匹在手,曰:「要买三匹,
我拿六匹入内去拣。」即转入巷路,从后大街逃矣。布客在巷凳坐许久,时有一
二行路者过此,心疑之。因随其后而入,转一曲墙路,见两旁并无人家,直前则
出大路,心方知是被棍脱出。只问街两旁人曰:「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来,兄
曾见否?」旁人曰:「此巷往来极多,那知甚人拿布。」布客道其哄买之由,旁
人曰:「此是棍明骗去矣。」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。
可以物付与。不然,虽公共之门,里面人烟丛杂,亦未可轻易信也,商者可
以鉴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