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回 看迎春俏侍儿遇旧 祝华诞女弟子称觞(第2页)
掌珠沉吟半晌,说道:「今日本地风光,是个寿字。」秋痕道:「昨晚行的百寿图,俗气得很,今日还讲这个?」痴珠道:「今日不说真的寿字,就不俗了。」剑秋道:「说个美人名。」荷生道:「美人名能有几个?」采秋道:「寿阳公主。」痴珠道:「孙寿。」荷生道:「还有没有?」小岑道:「有,有。花选上有个楚玉寿,不是美人么?」说得众人通笑了。
剑秋因向掌珠道:「王寿我听说死了,真不真?」掌珠道:「他前月就死了。」秋痕道:「今天有人家,不准说这个字,你和宝怜妹妹说了,各罚一杯酒。」剑秋道:「著,著!我该罚。」便喝了一杯。秋痕道:「宝妹妹也喝吧。」掌珠道:「我是跟他说下。」剑秋道:「是我累你,我替你喝。」
痴珠道:「我的意思,说个寿字州县的名何如?」大家想一想,通依了。痴珠道:「我起令。」便喝了一杯酒,说道:「福建福宁府寿宁县。玉桂喝酒。」秋香喝了酒。想了半晌,飞出一个「寿」字,说道:「荷生喝酒。陕西同州府永寿。」荷生喝了酒,说道:「山西太原府寿阳。」数是剑秋。剑秋喝了酒,说道:「四川资州仁寿。」数是掌珠。掌珠喝了酒,也想一会,说道:「秋痕妹姊喝酒。山东兖州府寿张。」秋痕且不喝酒,将指头算一算,把酒喝干,说过:「浙江严州府寿昌。该是采秋。」采秋喝了酒,说道:「直隶正定府灵寿。该是秋英。」秋英喝酒,想一想,说道:「江南凤阳府寿州。」
小岑道:「轮了一遍,也没有个重说的,我喝吧。」喝了酒,说道:「山东青州府寿光。还给荷生喝了寿酒,收令吧。」荷生也自喜欢,红豆换上热酒,喝了。
时已黄昏,室中点上两对纱灯。秋痕上了大菜,出位敬荷生三杯酒,就要来敬采秋。采秋再三央告,秋痕祇得来敬小岑、剑秋,二人各饮一杯,逐位招呼下来。
秋香、秋英便送上歌扇,剑秋道:「今天立春第二日,教他们祇拣春字多的,每人唱一支,我们喝酒。他们有几多春字,我们喝几多酒,不好么?」荷生道:「好极!」回头瞧著红豆道:「你数吧。」此时傅家、冷家班长,都拿著鼓板、三弦、笛子,在院里伺候。秋香移步窗下,说声《一剪梅》」,外面答应。
笛声徐起,弦纷微扬,鼓板一敲,祇听秋香唱道:
「雾雾茏葱贴绛纱,花影窗纱,日影窗纱。迎门喜气是谁家?春老侬家,春瘦儿家。」大家喝声「好!」红豆道:「两杯。」于是斟了酒。
痴珠向秋痕道:「这一支,是那一部的词?」秋香道:「《紫钗记。议婚》。」祇听秋英唱道:
「香梦回,才褪红鸳被。重点檀唇胭脂腻,匆匆挽个抛家髻。这春愁怎替?那新词且记。」大家也喝声「好」!红豆道:「一杯。」荷生道:「曲唱得好,祇是春字太少,我们没得酒吃。」红豆笑道:「大家要多喝酒,我唱吧。」
痴珠欢喜,便唤跛脚端把椅来,教红豆坐下。红豆背著脸,唱道:
「他平白地为春伤,平白地为春伤。因春去的忙,后花园要把春愁漾。」痴珠喝声「好!」剑秋道:「要喝四杯呢。」红豆起身斟酒。掌珠道:「我唱下一支吧。」唱道:
「论娘行出,人人观望,步起须屏障。但如常,著甚春伤,要甚春游,你放春归,怎把心儿放?」荷生道:「好,好!喝七杯。」采秋道:「如今够你喝了。」于是大家通喝七杯。
秋痕让点菜,痴珠道:「我在留子善家过冬,行的令是击鼓传花,也还闹热。如今要采秋想个雅的,随人爱说者说,不说者讲个词曲梅字吧。」小岑道:「我尽怕采秋的令,你们偏要他来闹。」痴珠向采秋道:「你尽管说。」采秋笑道:「你不怕繁难,我说两个令。你们商量那个吧:一是一字分两字,三字合一韵;一是二物并称,一奇一偶。」荷生道:「前一令还多些,后一令祇有数件,留著想想,也觉有趣。痴珠,你吩咐他起鼓吧。」
秋痕早叫跛脚采枝梅花,递给痴珠,吩咐院子里起鼓。痴珠便将梅花给了荷生,教从他轮起。剑秋道:「我们讲了采秋的令,也还说句词曲才有趣。祇不要限定梅花。」大家也依。
这回是教坊们打的鼓,轻重迟速,有音有节,席上轮有三遍,花到秋英,鼓却住了。秋英喝了酒,说道:
「雪意冲寒,开了白玉梅。」第二次从秋英起,轮到荷生,恰恰七遍,鼓声住了。荷生喝了酒,说道:「我讲个一字分两字,三字合一韵吧。一东的『虹』字。」大家想一想道:「好!」合席各贺一杯。荷生说句词曲,是「伯劳东去燕西飞」。第三次的花,轮到剑秋,鼓声停住。剑秋喝了酒道:「我说个『寿考维祺』的『祺』字。」痴珠道:「善颂善待,大家贺一杯,荷生、采秋皆喝双杯。」荷生道:「喝一钟就是了,何必双杯。」剑秋说的词曲是「进美酒全家天禄」。第四次轮到秋香,鼓声停住。秋香喝了酒,说道:
「则分的粉骷髅,向梅花古洞。」
痴珠因吟道:「天下甲马未尽销,岂免沟壑长漂漂。」秋痕瞧著秋香一眼。采秋祇唤起鼓。这是第五次,轮到秋痕。秋痕喝了酒道:「我说个『尺蠖之屈,以求伸也』『伸』字。』大家也赞好,各贺一杯。秋痕道:「我词曲是句『拿住情很死不松』。」剑秋道:「你不准人说这个字,怎的自说?该罚三杯。」
秋痕没得说。痴珠替他讲情,罚了一钟。秋痕道:「我还说个本分的令,是:
单祇待望著梅花把渴消。」剑秋笑向秋痕道:「你还渴么?」秋痕道:「你又胡说!」第六次又轮到荷生。荷生喝了酒,说道:「我如今讲个一物并称,一奇一偶吧。冠履。」小岑道:「妙!」大家也贺了一杯。荷生说句词曲,是:「去马惊香,征轮绕月。」第七次轮到采秋。采秋道:「前一令我是『袆衣』『袆』字,后一令我说个『钗环』。」大家俱拍案叫妙,各贺一杯。
痴珠道:「还有词曲怎不说?」采秋瞧著荷生道:「顺时自保千金体。」言下惨然。荷生更觉难受。大家急将别话岔开了。第八次轮到小岑。小岑喝了酒道:「我说个『琴德愔』的『愔』字,何如?」荷生道:「好得很!」大家也贺一杯。说个词曲,是「北里重消一枕魂」。第九次又轮到秋痕。秋痕喝了酒,说道:「我再说个『焉得谖草』的『谖』字,说句词曲是『情一点灯头结』。本分的令是:
「怕不是梅卿柳卿。」大家都说好,各贺一杯。第十次轮到掌珠,喝酒说道:
「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。」
剑秋瞧著掌珠,笑道:「你还等夏旒么?」掌珠两颊飞红,急得要哭。痴珠向剑秋道:「你何苦提起这种人!」掌珠早借著吃水烟,拭了眼泪,才行归坐。不想十一次又轮到掌珠,祇得又喝了酒,说道:「我说个『螉』字。」剑秋赶著喝:「好!」大家也齐声赞好,满满的各喝一杯。掌珠瞧著秋痕道:「我说句词曲,是『漏尽钟鸣无人救』。」秋痕接著道:「愿在火坑中身早抽。」就叹了一口气。
荷生道:「讲酒令,的都讲起心事来?起鼓,给痴珠说了,收令吧。」
这是十二次,又轮到秋香。秋香喝了酒,说道:
「祇怕俏东君,春心偏向小梅梢。」十三次又轮到秋英。秋英喝了酒,说道:
「梦孤清梅花影,熟梅时节。」十四次又轮到秋痕。秋痕喝酒,说个「杯箸」。荷生道:「灵便得很!」大家各贺一杯。
秋痕又说个词曲,是:「说到此悔不来,惟天表证。」说个梅是:
「便揉碎梅花。」剑秋笑道:「往下念吧。」秋痕道:「剑秋,你今天怎的?尽糟蹋人!我改一句念给你听:
则道墓门梅,立著个没字碑。」荷生哈哈大笑。
小岑道:「他得罪你,你骂他没字碑。怎的把我唤做墓门梅?」剑秋笑道:「他近来肚里沾了痴珠点儿墨汁,凭甚么人都说是没字哩!」痴珠道:「算了,不说顽话,我还没轮到呢。」
秋痕吩咐起鼓。这是十五次,轮有三匝,花到痴珠,鼓声停住了。荷生道:「你快说,无已不早,好收令吧。」痴珠喝了酒,说个「」字,又说个「领袖」,说句词曲是「温柔乡容易沧桑」。荷生道:「好!『虹』字起,『』字结。『领袖』二字,近在目前,却没人想得到。我们贺他一杯酒,散了吧。」秋痕催上稀饭,大家用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