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还玉佩憨书生受赚 讨藤镯戆太岁招灾(第2页)
挨到二十八,一月待要完了,又是逼年。牛氏没法,靠晚跑到北屋,将好话和秋痕来说,秋痕祇得答应。牛氏刚才出去,秃头就来了。
这秋痕真与痴珠是个夙缘,别人委屈他一点儿,不晓得要哭到怎样。痴珠这样丢他的脸,他还替痴珠体谅,是受人家的赚。且料定秃头回去,痴珠必来。吩咐厨房预备点心,教小丫头向火炉添上炭,做下开水,教跛脚打叠屋里,自己著一盒香篆。
不一会,痴珠早来了,秋痕照常迎出来。痴珠虽然有气,也不说甚么,仍是携手坐下,说道:「我再不想今晚又来这屋。」秋痕一言不发,含笑向跛脚道:「你叫老爷跟人和车都回去。」痴珠道:「怎的?」
正待往下说,牛氏进来招呼道:「我早打发走了。老爷这一个月,为甚么和我们淡起来?我多病,家里的人都靠不住,一向委屈老爷,我通知道了。」痴珠见牛氏陡然恭顺,倒诧异起来,就也说了几句应酬话。
秋痕倚在方桌,手拨香篆,祇抿著嘴笑。牛氏吩咐秋痕道:「爷要酒要点心就叫,我都预备现成。」秋痕答应,牛氏就去了。
小丫鬟递上茶,跛脚端上脸水,向秋痕道:「娘拧。」秋痕道:「今天一家的人,伺候他同祖宗一般,还要我拧?」跛脚笑道:「爷平日要娘拧,还是娘替爷拧吧。」痴珠道:「你搁著,我自己洗。」秋痕含笑向痴珠道:「拧一过给我拭手。」痴珠道:「你不替我拧,还使唤我?」秋痕瞧痴珠一眼道:「我不使唤你,却使谁?」痴珠笑将手上拧的,递给秋痕。
秋痕拭完手,向跛脚道:「你把爷茶碗,端给我喝。」跛脚道:「爷还没有喝哩。」秋痕笑道:「我不给他喝,你待怎么样呢?」跛脚祇得含笑端上。秋痕喝了两口,方才递给痴珠道:「赏你喝吧。」痴珠道:「怎的你今天这般乐?」秋痕眼眶一红道:「我挨了一个月苦,才有这一天乐,你还不情愿么?」说著,就拉著痴珠一块坐下。将牛氏的话一一告诉,说道:「但愿往后不再起风波,我挨那老货两顿打,就打值了。」痴珠道:「你甚么时候又打一次?」秋痕就将初十的事说了一遍。痴珠道:「你怎的不给我知道?」秋痕道:「给你知道,也是枉然!」痴珠道:「祇因替我省两个钱,你整整受一个月的罪。」跛脚在桌边装水烟,接口说道:「爷不晓得,娘前月还上吊来!」秋痕瞅著跛脚一眼。跛脚道:「也要给爷晓得娘的苦。」就低声将那一夜的事,说给痴珠听。
痴珠听了,起来向跛脚揖了一揖,慌得跛脚笑嬉嬉走开不迭。秋痕噙著泪,将痴珠拉开坐下,道:「做甚么呢?」痴珠惨然道:「我竟不晓,跛脚这回变了一个人,有此见识。果然你拚个死,不害我受累么?祇是我今天听人谎话,那般决裂,不特对不住你,也对不过跛脚。」秋痕忍著泪,说道:「你怎样凌辱我,我也不怨。是我家里人坑害我,我怪不得你,更见你的真心待我。祇你气苦这半天,真个冤枉!」痴珠道:「这钱同秀怎的跑来?」跛脚就将狗头怎样去请,怎样和同秀来,同秀怎样偷了风藤镯,通告知痴珠。秋痕道:「他们还送果品去,同秀没有收,这才绝望,回心转意来求你了。」痴珠笑道:「同秀这一来,还算我们功臣。」
于是软语缠绵,跛脚伺候过消夜,先自睡了。两人这一夜心满意足。但见:
六曲屏边,九枝灯下;枕衾乍展,衣扣半松。郎痴若云,侬柔似水。流辉婀娜,接影娉峰。菱支不弱于风波,菡萏自苞于雨露。冬山如睡,玉艳临醒。街鼓咚咚,夜光滟滟。刻鸳鸯翅,成蛱蝶图。春渗枯心,欢销愁髓。研丹擘石,冤魄愿锁于天牢;沁露蜜脾,华鬘忽游于忉利。
此夜销除百虑,有如点雪红炉。从今暗数千春,愿去闰年小月。
且说秃头次日见天阴欲雪,便早些带车来接。到了李家门口,觉得一路朔风吹得打战,因向酒鬼店里喝杯酒。恰好戆太岁拿盘卤肝也来了,这两人和秃头,近来都讲相好。便倒酒的倒酒,切肉的切向,呼兄呼弟,一块喝酒。
喝到高兴,秃头说起狗头情状可恶。戆太岁道:「你老爷既和他姑娘好,怎的不教姑娘出来喊冤?譬如再有风波,教姑娘尽管喊出街坊。你老爷是不便出头替他说话,我们左邻右舍,都帮得他去见官理论呢。买良为娼,已经有罪,何况是拐来呢。」秃头道:「说起姑娘也可怜,昨日我也怪他。后来他说得有理,是我老爷给人赚了,倒教我不过意起来。」酒鬼道:「甚么事呢?」秃头便将钱同秀偷镯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戆太岁道:「是他么?你带我和他要去。我听得留大老爷公馆的人说,他怕老婆,这回他老婆来了,管住他,不给他走一步。你带我去,你但说:『老爷问过李家,说这支镯是钱老爷带来了,叫我带李家的人来要。』以后你做个好人,看我发作便了。我总要教他拿出藤镯,还教那老婆和他闹一场。」秃头哈哈大笑道:「妙,妙!看你手段。我喝过这杯酒,就同你去。」酒鬼道:「讨得来,也好替刘姑娘明明心迹,给钱同秀臊臊脾。」
不言二人酒气冲冲的去了。却说痴珠、秋痕起来,差不多八下钟了。痴珠便问:「秃头来未?」外面人回道:「车到了,二爷没有来。」痴珠道:「今天怎的竟不来了?」
不一会,秃头笑嬉嬉的,径跑入秋心院,恰好痴珠、秋痕都在南屋。秃头将藤镯递上道:「讨回来了。」秋痕了不得喜欢。痴珠接过手,说道:「你怎的去讨?」秃头便说出,戆太岁如何打算,如何上门吵闹,钱太太如何大嚷出来,将镯子掷在地下。就说道:「那太太好不利害,骂得钱老爷哑口无言,怕真要打哩。」痴珠微笑不语。
秋痕将镯带上,说道:「天理昭彰,他要害我们闹出一场故事,不想他自己却闹出一场笑话了。」因向痴珠道:「我一个多月,通是打辫,今天我却要重上妆台,你待我梳完头走吧。」痴珠就吩咐秃头:「外边伺候。」秃头退出。
自此秃头,逢人就说「钱同秀怕老婆」,就把这六个字做个并州土语。那同秀气愤不过,无法和痴珠、秋痕作对,也难和秃头报仇。却买个营兵,借著买肉,和戆太岁厮打一场,送官究治,要想借此将他出气。无奈锁到衙门,秃头早知道了。告诉痴珠,立地叫武营释放,把那一名兵也革了粮。痴珠又给了戆六岁三十吊钱,再做生理。后来戆太岁感恩报恩,舍命保护秋痕,也是为此。正是:
公子终归魏,邯郸识买浆。
英雄沦市井,凄绝老田光。
欲知后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