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诗绣锦囊重圆春镜 人来菜市独访秋痕(第2页)
今夕何夕,正露凉烟淡,双星佳会。一带银河清见底,天意恰如人意。半夜云停,前宵雨过,新月如眉细。千家望眼,画屏几处无睡。最念思妇闺中,怀人远道,难把离愁寄。一朵娇花能解语,却又风前憔悴。红粉飘零,青衫落拓,都是伤秋泪。寒香病叶,谁知萧瑟相对。
填毕,兀自清醒自醒的,姑合著眼。猛听得晨钟一响,见纸窗全白了。便起身出外间来,向案上将《百字令》的词写出。
秃头在对屋听见响动,也起来,到了这边,见痴珠正在沉吟,愕然说道:「老爷你病才好,怎的一夜不睡?」痴珠道:「睡不著,叫我怎样呢?」秃头也不答应,向里间一瞧,低著头,嘴里咕咕噜噜的抱怨,就出去了。痴珠倒觉好笑道:「我就躺下吧。」不意这回躺下,却睡著了,直至午正才醒。起来吃过饭,想道:「我与荷生约今日见面的,须走一遭。」便吩咐套车,带了秃头向大营来。荷生早访欧剑秋去了。便留题一律云:
月帐星河又渺茫,年年别绪恼人肠。
三更凉梦回徐榻,一夜西风瘦沈郎。
好景君偏愁里过,佳期我转客中忘。
洗车洒泪纷纷雨,儿女情牵乃尔长。
递给青萍,就走了。秃头说道:「老爷如今是回去,是到李大人署里?」痴珠迟疑道:「还是找李大人去吧。」
方转入胡同,痴珠忽问车夫李三道:「此去菜市街,顺路不顺路?」李三道:「到李大人衙门,菜市街是个必走之路。」痴珠道:「这样就走菜市街吧。」秃头道:「老爷到菜市街,找谁哩?」痴珠便问李三道:「你可认得教坊李家么?」李三道:「小的没有走过,进巷里问去吧。」秃头道:「不消问,那狗头昨天说过住址,南头靠东有一株槐树,左边是个酒店,右边是个生肉舖,中间一个油漆的两扇门,就是李家。小的先下车看去。」
到了巷中间,先有一株古槐。一枝上竦,一枝横卧,傍侧一家。秃头祇道是了,一问,却是姓张,再看左右,并非屠沽。祇得向前走十余家,果见槐荫重重,映著那酒帘斜卷,顿觉风光流丽,日影筛空。
秃头伺候痴珠下车,见门是开的,便往里走来。转过甬道,见靠西小小一间客厅,垂著湘帘。秃头便问道:「有人么?」也没人答应。痴珠便进二门,祇见三面游廊,上屋两间,一明一暗,正面也垂著湘帘,绿窗深闭。小院无人,庭前一树梧桐,高有十余尺,翠盖亭亭,地下落满梧桐子。
忽听有一声:「客来了!」抬头一看,檐下却挂了一架绿鹦鹉,见了痴珠主仆,便说起话来。靠北小门内,走出一人来挡住道:「姑娘有病,不能见客,请老爷客房里坐。」
痴珠方将移步退出,祇听上屋帘钩一响,说道:「请!」痴珠急回眸一看,却是秋痕,自掀帘子迎将出来。身穿一件二蓝夹纱短袄,下是青绉镶花边裤,撒著月色秋罗裤带。云鬟不整,杏脸褪红,秋水凝波,春山蹙黛。娇怯怯的步下台阶,向痴珠道:「你今天却来了!」痴珠忙向前,携著秋痕的手道:「怎么好端端的又病哩?」秋痕道:「想是夜深了,汾堤上著了凉。」便引入靠南月亮门,门边一个十五六岁丫鬟,浓眉阔脸,跛著一脚,笑嘻嘻的站著伺候。
痴珠留心,看那上面蕉叶式一额,是「秋心院」三字。旁边挂著一付对联,是:
一帘秋影淡于月;三径花香清欲寒。
进内,见花棚菊圃,绿蔓青芜,无情一碧。上首一屋,面面纱窗,雕栏缭绕。阶上西边门侧,又有一个十二三岁丫鬟,眉目比大的清秀些,掀起茶色纱帘。秋痕便让痴珠进去,炕上坐下。痴珠说道:「这屋虽小,却曲折得有趣。你卧室是那一间?」秋痕道:「这是一间隔作横直三间,这一间是直的。」便将手指东边道:「那两间是横的,前一间是我梳妆地方,后一间便是我卧室。你就到我卧室坐。」
说著下炕,将炕边画的美人一推,便是个门。痴珠走进,由床横头走出床前,觉得一种浓香,也不是花,也不是粉,直扑入鼻孔中。
那床是一架楠木穿藤的,挂个月色秋罗帐子,配著锦带银钩。床上铺一领龙须席,里间叠一床白绫三蓝洒花的薄被,横头摆一个三蓝洒花锦镇广藤凉枕。秋痕就携痴珠的手,一齐坐下。
小丫鬟捧上茶来,秋痕递过,向痴珠道:「你道两日后才来,怎的今天就来呢?」痴珠道:「我原不打算来的,因访荷生不遇,回去无聊,故此特来访你。不想你又有病,不是你出来招呼,我此刻要到家了。」秋痕道:「我病了,一早晨没有看我妈去。这回松些,看了我妈,要回东屋,听见鹦鹉说话,我就从窗缝望出去,看不清楚。后来打杂出来辞你,我心上就怕是你来了,赶出外间向竹帘一瞧,你正要转身,急得我话都说不出来。」痴珠道:「你病著,我偏来累你。如今坐了一会,就走吧。你看天色也要变了,下起雨来好难走哩。」秋痕道:「你坐车来吗?」痴珠道:「有车。」秋痕道:「有车怕甚么?就没有车,我这里也雇得有。你多坐一会,和我谈谈,我的病便快好了。天气热,你将大衫卸下吧。」痴珠道:「你这里很凉快。」
正说著,忽然雨点大来,痴珠著急道:「下雨怎好哩!」秋痕笑道:「我却喜欢,好雨天留客。我叫他们熬些桂圆粥给你作点心,好么?」痴珠道:「我肚里不饿,倘饿,便和你要。」秋痕向小丫鬟道:「你尽管吩咐去。」小丫鬟去了。秋痕悄悄说道:「我给你那一块玉,你晓得这块玉的来历么?这就是我今生第一快心之事,你却不要拿去赏了人。」因将上已这日得荷生赏识,临走给了这块玉,通告诉了痴珠。痴珠道:「我倒没有甚么好东西给你,怎好呢?」秋痕道:「好东西我也不要,祇要你身边常用的给我一件吧。」痴珠手上,适带一个翡翠扳指,便脱下来套在秋痕拇指,大喜道:「竟是恰好!你就带著。」秋痕道:「你这会没得带,我有一个羊脂玉的,给了你好么?」痴珠道:「我不带,我以后再购吧。」秋痕不依,向枕边一个银盒内取出,也替痴珠套上,笑道:「我和你指头大小竟是一样。」秋痕因问起痴珠得病情由,痴珠略将前事说说,便吟道:
「三年笛里关山月,万国兵前草木风。」就叹了一口气。秋痕款款深深的安慰一番。两个丫鬟送上点心,秋痕劝痴珠用些。听见檐溜琤琮,雨也稍住了。痴珠就站起身来走了。正是:
宝枕赠陈思,汉皋要交甫。
为歌《静女》诗,此风亦已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