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宴水榭原士规构舋 砸烟灯钱同秀争风(第2页)
次日,芙蓉洲看龙舟,二人见面,复在一席。那晚散后,同秀是再挨不过,便悄悄跑到他家。碧桃接入卧房,开了烟灯,笑嘻嘻道:「席散许久,你怎不来呢?」同秀道:「我去拜客,不想天就快黑了。施师爷今夜不来么?」碧桃道:「他和我说,席散后就要出城,干个要紧的事,明后日才能回家。」
当下同秀卸了大衫,就躺在碧桃身上,吹了一管烟,笑吟吟的道:「你真不嫌我老,我今夜就住在这里了。」碧桃笑道:「你再老二十岁,我也不给你走。」一会,两人说说笑笑,就在烟灯旁边胡乱成局。
自此作衣服、打首饰。碧桃要这样,同秀便做这样;碧桃要那样,同秀便做那样。每一天也花几十吊钱,连老鸨、帮闲、捞毛的,没一个不沾些光。好在同秀到这个地方,便挥金如土,毫不悭吝。
其实,碧桃与利仁是个旧交。以前也曾花过钱,到后来没得钱了,转是碧桃恋他生得白皙,又雄赳赳的人才,虽非如意君,也还算得个在行人。鸨儿爱钞,姊儿爱俏,所以藕断丝连,每瞒他妈给他许多好处。祇可怜同秀,如蒙在鼓里。
一日,同秀醉了,乘著酒兴,便向碧桃家走来。见大门未关,便悄悄的步入院子,一家俱无动静。上房、厢房,灯光都不明亮,径进堂屋,房门却关得紧紧的。微闻里面一阵尤云𣨼雨之声,生辣辣的突入耳来。当下同秀掀开帘子,将脚把门一踢。不想门虽踢倒,同秀的酒气怒气一齐冲上心来,人也倒了。
碧桃和那人正在好处,忽听「哗喇」一声,惊得打战,忙把烟灯吹灭,倒转喊他妈:「拿火!」他妈从睡梦中听见响,又听见他女儿厉声叫唤,陡然爬起,应道:「甚么事?」剔起灯亮,点著烛台。刚掀帘子,瞥见有个人影出去,疑是猴儿,便叫一声,不见答应。再瞧大门,是洞开的,说道:「这时候门也不关,猴儿跑到那里去?」碧桃不敢下炕,急得喊道:「先拿个火上来吧!」
他妈忙著闭上门,赶到碧桃屋里。祇见门扇倒在地下,一个人覆在门上,烟灯已灭,碧桃坐在炕沿上系裤带。急将烛台将那人细瞧,却是钱同秀,酒气醺醺,流涎满口。便问碧桃道:「怎的?」碧桃道:「我好端端的,在烟盘边睡著了,晓得他是甚么时候来!也不叫人,就这样的拍门擂户,惊醒了人,他却挺倒了。」那婆子一面听碧桃说话,一面将手摸著同秀的额,却是热热的,便说道:「他醉了。」碧桃就也下炕瞧著,反笑起来。婆子将烟灯点著,说道:「你叫他醒吧。」碧桃道:「我凭他挺著,叫他做甚么!」
婆子不过意,将手绢把他唾涎抹净了,连声叫著。忽听见打门,婆子一面答应走去,一面说道:「施师爷是甚么时候走的?我怎么一躺就全不知道了?」开起门来,看是猴儿,便骂道:「小崽子!你跑了,也不叫人关门。」絮聒一会,便叫他帮著扶同秀上炕,把门上好。
这同秀到了三更,才醒过来,见碧桃坐在身边,笑容可掬,眉目含情。便将手拢将过来,说道:「我是甚么时候来的?」碧桃笑道:「你还问吗?你酒醉也罢了,怎的把门踢倒,却挺著尸不言语,害得人家怕得甚么似的!」同秀醒后,把以前情事通忘了,这会碧桃说起,倒模模糊糊记起来。碧桃见他半晌不语,便问道:「你想甚么呢?」同秀道:「想你二更天时做得好梦!」碧桃笑道:「你胡说,我又做有甚么梦!我做我的梦,你怎么又知道呢?」同秀便把踏门的缘故,转说出来。碧桃便哭起来,叨叨絮絮,闹个不休。同秀祇得左一揖陪不是,右一揖陪不是,说道:「总是我醉糊涂了,下次再不吃酒吧。」自此,又好了十余日。
一日雨后,同秀带了一帕子的,南边新到的菱角和鲜莲子,坐了车,向碧桃家来。才到胡同,早见门首有一辆车停住。下车,便认得那辆车是利仁坐的。同秀车夫向车中取过那帕子,恰好猴儿出来。
同秀就跨进门来,猴儿跟著,同秀不许他声张,悄悄向上房走来。祇听得利仁说道:「吃一个乖乖算吧。」同秀便抢上一步,将帘子一掀。祇见床上开著烟灯,碧桃坐在利仁怀里。利仁一只手兜在碧桃肩上,瞧见同秀,急行推开。同秀这一气,真是发上冲冠,一手将帕子内包的东西向碧桃脸上摔来,一手将烟灯砸在地下,说道:「好!好!你们做了一路!」就怒气冲冲的出来上车,马上叫跟班收拾,搬到店里。
后来花了五百金,买定一妾。进门那一日,办了数席酒,叫了一班清唱相公,请他那相好的财东和苟才、原士规诸人。
正在热闹,不想碧桃母女披头散发,坐车而来。一下车,就像奔丧一般,号啕大哭,从门前大闹进来,家人打杂人等都挡不住。同秀跑开了,他妈将头向墙上就撞,碧桃又拿出小刀来,向脖子要抹,十余人分将按住。碧桃就躺在地下,大哭大嚷,声声祇叫钱同秀出来。街坊邻右和那过路人,挤满院子。那怕事的财东看见闹得不像,早都跑了。祇剩下苟才等酒肉兄弟,和那万分走不了的几个伙计,做好做歹的劝。无奈两个泼辣货,再不肯歇手,直闹到定更。
大家晓得,此事是背后有人替他母女主张。祇得找著同秀,劝他看破些钱,和他妈从两千银子讲到一千两,才得归结,天已发亮了。这苟才等,今天真是日辰不好,喜酒一杯不曾吃上口,倒赔嘴赔舌跑了一夜。正是:
执鼠之尾,犹反噬人。祇有罗汉,狮象亦驯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