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情海生波 九死痴魂寒宵割臂(第2页)
秋痕妆毕,唤跛脚和他嬷要件出锋真珠毛的蟹青线绉袄,桃红巴缎的宫裙,自向床横头取一双簇新的绣鞋换上。痴珠道:「这双鞋绣得好工致!」秋痕横波一盼,黍谷春回,微微笑道:「明日就给你带上。」
正说著,子善、子秀通来了,痴珠迎入。见秋痕已自起来,而且盛妆,便不再提昨日的事。闲话一回。
秋痕忽向痴珠道:「譬如我昨日死了,你怎样呢?」痴珠怔了半晌,说道:「你果死了,我也没法,祇有跑来哭你一回,拼个千金市骨吧!」秋痕不语。子善道:「怎的你两人,只说这些话?」子秀道:「人家怕是说死,他两个竟说得寻常了。」
一会,南屋摆上酒肴,四人入座。秋痕擎著酒杯道:「大家且醉一醉。」就喝干了一杯酒。子秀道:「慢慢著喝。」痴珠道:「各人随量吧。」端上菜,秋痕早喝有七八杯。大家用些菜,秋痕道:「我平日不弹琵琶,今日给痴珠尽情一乐。」便唤跛脚取出琵琶,弹了一会,背著脸唱道:
「手把金钗无心戴,面对菱花把眉样改。可怜奴孤身拚死无可奈,眼看他鲜花一朵风打坏。猛听得门儿开,便知是你来。」
秋痕唱一字,咽一声。末了,回转头来,泪盈盈的瞧著痴珠,到「是你来」三字,竟不是唱,直是恸哭了。
痴珠起先听秋痕唱,已是凄凄楚楚。见这光景,不知不觉也流下泪了。就是子善、子秀也陪著眼红,便向秋痕道:「你原说要给痴珠尽情一乐,何苦哭呢?」痴珠破涕,让两人酒菜,也说道:「秋痕,你不必伤心了。」秋痕忍著哭,把一杯酒喝了,来劝子善、子秀。其实悲从中来,终是强为欢笑。四人静悄悄的清饮一回。
此时是初寒天气,到二更天,北风栗烈,就散了席。
痴珠原欲回寓,见秋痕如此哀痛,天又刮风,就也住下。秋痕留一壶酒,几碟果菜,端入北屋。催丫鬟收拾,把月亮门闭上,烧起一个火盆,吩咐跛脚去睡。然后两人卸下大衣,围炉煮酒。
秋痕道:「今夜刮风,差不多七月廿一那般利害。咳!我两人聚首,还不上三个月哩。我起先要你替我赎身,此刻你是不能,我也知道。祇我终是你的人……」痴珠喝了半杯酒,留半杯递给秋痕,叹口气道:「你的心我早知道,祇我与你终久是个散局。」
秋痕怔怔的瞧著痴珠,半晌说道:「怎的?」痴珠便将华严庵的签、蕴空的偈,并昨夜所有想头,一一述给秋痕听了。秋痕听一句,吊下一泪。到痴珠说完了,秋痕不发一语,站起身来走出南屋,回来就坐,说道:「千金市骨,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?」痴珠道:「我许你,再没不真。」秋痕道:「痴珠,你听!」突的转身向北窗跪下,说道:「鬼神在上,刘梧仙负了韦痴珠,万劫不得人身!」
这会风刮得更大,月都阴阴沉沉的,痴珠惊愕。秋痕早起来,说道:「你喝一杯酒。」一面说,一面扎起左边小袖,露出藕般玉臂,把小刀一点,裂有八分宽,鲜血流溢。痴珠蹙著双眉道:「这是何苦呢?创口大了,怕不好。」秋痕不语,将血接有小半杯,将酒冲下,两人分喝了。赶著取块绢包裹起来。
停了一停,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。秋痕喜道:「我这会很喜欢,我们两心如一,以后这地方你也不必多来,十天见一面吧。每月许他们的钱,尽可不给。至我总拚一个死,到那一天是我死期,我就死了。万有一然,他们回心转意,给我们圆成,这是上天怜我,给我再生,我也不去妄想。」痴珠道:「这……你一段的话,大有把握。」于是浅斟低酌,款款细谈,尽了一壶酒,然后安寝。正是:
涕泗滂沱,止乎礼义;
信誓旦旦,我哀其志!
欲知后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