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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回 一刹火光秽除蝉蜕 廿年孽债魂断雉经(第2页)

不一会,子善的跟班和穆升搬取铺盖器皿也来了。差不多天就黑了,秋痕才坐起。向子善道:「你请回吧,承你照拂,我来世做犬马报你。」说毕,重复躺下。子善祇得吩咐跛脚,好好照料,就带跟班回家。

穆升怕家里有事,早就走了。士宽被子善叫他出去,心中很不自在,领著姪儿回家歇息。

一间空屋,祇剩下秋痕、跛脚两人。祇听得梧桐树上那几个昏鸦,「呀呀」的叫个不住。又有一个枭鸟,在秋心院屋上鼓吻弄舌,叫得跛脚毛发森竖。时已新秋,天气昼热夜凉。跛脚身上祇一件汗衫,十分发冷,肚又饿。瞧著秋痕,就如死人一般,合著眼,一言不发。猛听得有人打门,跛脚答应,步下阶来,见新月模糊,西风萧槭,满院里梧叶卷得簌簌有声。

走到月亮门外,不防廊上栏杆有个乌溜溜的大猫跳将下来。把跛脚一吓,「哎呀」一声,栽倒在地,那黑猫一溜烟走了。跛脚战兢兢的爬起来开门,原来是士宽和他姪儿,送来四碟小菜、四碗面、四个饽饽和那油烛盘香。

跛脚这回不怕了,便来告秋痕。秋痕坐起,请士宽坐下,说道:「枉费了你,大半年的气力!晓得这样,倒不如那一晚也烧死了,岂不是好?」士宽粗人,又吃了酒,含含糊糊说了几句。他的姪儿点上灯,就都走了。

开门出来,恰好秃头带个打杂,送来帘幕饭菜及点心等件。秋痕见了秃头,也是不哭,祇问痴珠临死光景。秃头挥泪告诉一遍,秋痕长叹。秃头劝秋痕用些饭菜,秋痕一点不用,跛脚却饱吃一顿。时已有二更天,秃头也走了。

跛脚拿著烛台,送了秃头,关门进来。刚到二门梧桐树下,瞥见上屋有个妇人,和秋痕差不多高,走入月亮门。跛脚祇道是秋痕出来,也不惊疑,还说道:「娘,你也不点个亮?」到得月亮门,见那妇人已上台阶,不入屋里,却由东边弯去后院。又说道:「娘,缓一步,我照你走。」却不见答应。直跟到梅花树畔,冉冉而没。不觉吓得通身发抖,跑入屋里,秋痕还歪在床上,不动分毫。

跛脚回想起来,十分害怕,又不敢告诉。随说道:「娘,你自清早起身,至今不曾吃点东西,喝些汤好么?」秋痕不应。跛脚停一停,又说道:「你要躺,起来一坐,给我铺下褥子,你也好躺。」秋痕道:「你铺在西屋自睡,我就这样躺。」

跛脚没法,祇得伴著秋痕呆坐。坐到三更多天,十分疲倦,歪在一边。恍恍惚惚的,觉自己走到一个地方,静悄悄的。只见对面一对宫妆女子,手持皤盖,引著他娘和个带剑的女子,缓步而来。来到跟前,转西去了。心上想道:「娘同这女子去那里哩?」赶著跟来,却又不见。

遥望过去,前面有个庙。出出进进,都是戏台上打扮的人,祇没有涂脸的。想道:「这庙里敢莫有戏?」就跟著人进去。见宝殿巍峨,是个极大的所在,月台上香烟成字,宝盖蟠云。有许多穿戏衣的人,也有男的,也有女的。女的都是少年美貌,男的便有老有少。

看了一会,不像是戏,又不像是佛殿。正想要走,祇听得两边鼓乐起来,说是「冤海司来了」。有一个穿戏衣的男人,瞧见跛脚,立地撵出。跛脚吓得打战。

祇见许多艳服女子,引一座金碧辉煌的车,坐著一个缨络垂肩的人。远远的看,却不晓得是谁。忽然又有个穿戏衣的人喝道:「你甚么人?敢跑来这个地方闲逛!」恶狠狠的一鞭,跛脚「哎呀」一声,原来是梦。

睁眼一看,日已上窗,却不见秋痕。跛脚祇道起来,前屋后屋找了一遍。祇见秋痕,高挂在梅花树上。跛脚吓得喊救,两手抱著大哭。士宽隔墙,听得跛脚哭喊,知道秋痕不好,赶著过来。跛脚一面开门,一面哭道:「娘吊死了!」士宽和他姪儿进来,忙行解下,见手足冰冷,知不中用,便赴子善公馆告知。

到得七下钟,秋华堂和柳巷的人,通知道了。瑶华奔来看视,大哭一场。街坊的人,个个赞叹,都说「难得」!子善主意从厚殡殓,不用说了。

看官须知:秋痕原拚一死。然必使之焦立无立锥之地,而后华鬘归忉利之天,这也在可解不可解之间!秋痕系戊午年七月初三日寅时缢死,年二十岁。例斯人于死节,心固难安;报知己而投环,目所共睹,遭逢不偶,衔大恨于三生;视死如归,了相思于一刹。留芳眉史,歌蒿借「孔雀」之词;证果情天,文梓起鸳鸯之冢。正是:

比翼双飞,频伽并命;

生既堪怜,死尤可敬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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