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回 秋华堂仙眷庆生辰 采石矶将军施巧计(第2页)
看官!你道那樵夫是谁?就是谡如。六个壮丁及摇槽的人,卖酒的一老一少,就是谡如带来将佐亲丁。
谡如料得贼有埋伏,此两日故意逗留不进。到了第二夜,抢了贼中做买卖五支小船,次日便打扮起来。如今杀了西路伏贼。立在岸上,谡如便命,将死贼身上衣服及腰牌都取下来,又在黄袍身上搜出小令箭一支,所有尸首,都命抛人江中。又与将领附耳数语,这二百名兵又四散了。谡如自带数人,往树林深处,将松鬣四处悬挂。
且说东路岸贼,闻西路的炮,道是他的号炮,一路赶来。不想空江一片,并无一船一人,大家俱觉诧异,祇好照旧埋伏。不想芦苇丛中的营,早烧得空了,祇得四处搜寻放炮的人。
天色却已黄昏,那水路的贼,系靠东岸下流十余里。忽见岸上,来了一个黄衣头目,跟著两个小头目。手中拿著令旗,传道:『官兵已经渡江,令船内的人都赶紧往东边陆路救应,每一船上祇留一人看船,不可迟误!」便将令箭递给船上头目,匆匆的去了。
贼船一闻此信,便大家收拾器械,都上岸往东救应。原来这三个,都是谡如命人扮来的。这三个人就在东岸树林里,也将松鬣四处悬挂,见贼兵去远,便打了一声暗号。二百人拔出短刀,跳上贼船,将看船的贼一刀一个杀了。夺了四五十号大小贼船,悉令荡往上流十里外,一字儿泊住。将岸旁芦苇及所带的柴,分布在各大船上,船中所有军装粮草,一齐运出,留数十名兵守著船只,一百余名兵四面埋伏。
却说那贼兵上了岸,往东急走。走了二十余里,已是黑暗,往前一望,毫无动静,也不闻有金鼓之声。那几个头目,择个高阜之处,上去瞭望,祇见星斗争辉,江风萧瑟,远近数里,并不见一点火光。大家相顾惊异,说道:「明明令箭传我们救应,怎白跑二十余里?不要是官兵的诡计!不如大家回船,再作主意。」都说道:「是。」遂又从旧路回来,又是二十多里,走得力尽筋疲。
刚到岸边,不见船只,忽听一声炮响,祇见得两岸树林里,陡起火光。火光闪烁中,呐喊之声不绝,不知有多少人,祇说大兵到了,便自相蹂躏,鼠窜逃生。这一百多名兵,分头乱杀。谡如也带人由西岸渡过来,喊杀连天,贼兵死者不计其数。其余得命者落荒而走,赶回九洑洲大营,哭诉一切。
此时已有二更多天了。伪元帅、伪军师吓得目瞪口呆。半晌,伪军师方说道:「他来探听军情,所带的兵能有几多?而且杀了一天,人马俱已疲倦,他们自然都住在船上。我们领著战船,杀将过去,还怕不夺回船只?」伪元帅也说:「有理!」急急的传令。
伪元帅、伪军师便领二百余只的大船,分作四队。一队向采石矶杀来,一队从左边杀来,一队从右边杀来,一队留后接应。三队的船刚驶到江心,陡然对面起了一阵大风,吹将过来。
此时是九月下旬,三更后月光始上。贼兵俱觉得股栗起来。从那星月中,望著采石矶前面,隐隐的泊著数十号的船,并不见有一盏灯光,也不闻有一声刁斗。
伪军师、伪元帅四望迟疑,忽听对岸一声炮响,那前面的船,都从黑暗中转动起来。军师惊道:「不好!又中计了!」赶忙传令:「暂且停住!」后面的船络绎而来,大家得令,俱要回柁,拥挤不开。
那对岸官船,早扬帆擂鼓,从暗射明。顺著风,火罐、火箭如飞的扑将过来。迎面贼船早已著了。贼中左右队,尚未曾接到暂停的令,闻得对岸四处鼓声阗然。正在惊讶,但见火焰腾腾,人声鼎沸,兼著刮刺刺的风打头吹来,觉得四面火起,一江通红,便也湾转船退后驶来。恰值中队的船,带著火四面冲突逃生,却把左右队的船也引著了。船中火药引著,四面环轰。那放火的官兵都上了小战船,尽力擂鼓,大声喊杀。那些贼船本无纪律,见这样声势,早已不战自乱,水中火里,逃避无门。
谡如收队,坐著原来的小船,从芦苇浅濑绕出八卦州下流,渡上岸,将二百名兵分作两处埋伏。
此时约有五更了,谡如站在山上高处遥望。江中火势,兀自乘著风势向东南闪来,烹斗煮星,釜汤余沸,想道:「周郎烧曹孟德的一百万兵,在那赤壁地方,当亦不过如是!」停了一停,红日渐升,天大亮了,再望大江,直同烟海。
远远听得有十数匹马铃,响得珰珰的,断续不绝。祇见一个道人打扮,獐头鼠目,头上几茎秃发烧得焦焦的蓬起,骑一匹连钱骢。一个穿黄色龙袍,鼠首狼顾,也丢了冠,剩个髻子,骑的是个五花骢。后面跟著十余匹骑坐,也有盔甲全好的,也有丢了盔的,也有盔甲全丢的,也有焦头烂额的,也有头发胡须烧得光光的,也有手足受伤、两人扶掖在马上的,大家手上都没一件兵器。
当下谡如放了一声手炮,这些人一惊,拨转马头便走。两下伏兵鼓噪而出,一人一个,用粗大麻绳一起缚住,又得几多好马,推到谡如眼前。道人打扮,是个军师车律格,穿黄龙袍的,是个副元帅赫天雄,其余都是大头目。
这一班人领著重兵,在九洑洲结寨,扼达庐、凤之路,接递两湖、两江、东西越伪将信息。不想一日一夜,将数百号的船,三万多的兵,一起陷没,祇得跑上岸来。如今给谡如生擒了,自然是没得活了。谡如就乘势克复了九洑伏洲。
这回用兵,以少胜多,极有布置。祇人心叵恻,见谡如以二百名兵,败了采石矶三万多贼,收复了九洑伏洲,转触人忌。谡如又不善周旋,所以这回大捷,竟不入告,祇说是委探贼情,途遇贼兵,生擒头目数人而已。
以后九洑伏洲又为贼踞,谡如驻扎宝山,凡有陈请,一概不行。想要告病,现格于例,想搬取家眷,又逼近贼巢。祇得日日操练本部人马,待一年后明经略入阁,力荐提督淮北,才得扬眉吐气,为国家出点死力。
看官听著:千古说个才难,其实才不难于生,实难于遇。有能用才之人,竹头木屑皆是真才。倘遇著不能用才之人,杞梓楩楠都成朽木!而且天之生才,亦厄于数,有生在千人共睹的地方,雨露培成之后,干云蔽日,便辇去为梁为栋,此是顺的。有生在深岩穷谷,必待大匠搜访出来。这便受了无数风饕雪餮,才获披云见日,此也算是顺的。至如参天黛色,生在人迹不到的去处,任其性之所近,却成个偃蹇支离,不中绳尺,到年深日久,生气一尽,偃仆山中,也与草木一般朽腐。
王荆公所谓「神奇之产,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,而山农野老不复知为瑞也」,这真是冤!在天何尝不一样的生成他?怎奈他自己得了逆数,君相无可如何,天地亦无可如何!你要崛强,不肯低首下心听凭气数,这便自寻苦恼了!正是:
盛衰原倚伏,哀乐亦循环,
德人空芥蒂,形役神自闲。
欲知后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