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觞开彤云阁 销良夜笛弄芙蓉洲
话说十五日黎明。彤云阁中早有青萍领著多人,搬了无数铺垫器皿,以及灯幔和那小圆桌、小坐墩,铺设得十分停当。
巳初一刻,荷生和采秋来了,又亲自点缀一番,比三月三那一日更雅丽得许多。采秋又吩咐跟班,传谕看守芙蓉洲的人,备下两支画船。分派甫毕,小岑、剑秋、紫沧陆续到了。一会,瑶华也来。
此时已有午初,痴珠、秋痕却不见动静,叫人向对面秋华堂探问,说「韦老爷天亮就便衣坐车,带著秃头走了。」一会,丹翚、曼云先后都到。
差不多午正,荷生著急,又叫人打听。一会,穆升亲自过来回道:「爷早起吩咐套车时,小的也曾回过:『老爷今日请酒,爷怎的出门?』爷笑著说道:『我难道一去不回来么?』」荷生诧异,大家都说道:「叫人菜市街走一遭罢。」荷生打发穆升和李安去。又等了好一会,荷生吩咐开饭,八个人即在彤云阁下层吃著。
忽见董慎笑嬉嬉的跑上来,回道:「韦老爷、刘姑娘通来了,小的在河堤上望见。」大家便出席往外探看,祇见秃头汗淋淋的跟著秋痕进门。秋痕一身淡妆,上穿浅月纺绸夹袄,下系白绫百折宫裙。直似一树梨花,远远扶掖而至。痴珠随后进来,望著大家都站在正面湘帘边,便含笑说道:「我肚饿极了!」荷生笑道:「你半天跑到那里?」
当下秋痕已上台阶,扶曼云的手,说道:「他今日同我出城,来回赶有四十里路。」大家问:「是何事?」痴珠、秋痕总不肯说。见杯盘罗列,祇道上席了,便道:「我须吃些点心,再喝酒。」采秋道:「赏仲秋本晚夕的事,给我看,还是端上饭,四下钟后到阁上慢慢喝酒。」秋痕说道:「采姊姊说得是。那一天谡如的局,两顿接连,叫人怪腻腻的不爽快。」荷生见说得有理,便催家人上菜端饭。大家用些,各自散开,坐的坐,躺的躺,闲步的闲步。
是日,晴光和蔼,风不飏尘。痴珠瞧著一群粉黛,个个打扮得娇娆姽婳。就中采秋珠络垂肩,云裳拖地,更觉得婉娴端重,华贵无双。带一个小丫鬟,名唤香雪,垂髫刷翠,秋水盈盈,伶俏也不在红豆之下。便痴痴的躺在左边小炕上呆想。
秋痕却携著瑶华,站在院子里。望著阁上,见正面檐前挂十二盏宝盖珠络的琉璃灯,两廊及阁下正面挂的是斗方玻璃灯,通是素的。便说道:「今晚却不要有灯才好呢。」瑶华道:「点这样素净的灯,就也不碍月色。」丹翚、曼云、剑秋、紫沧却从西廊小门,渡过芙蓉洲畔闲逛,见洲内莲叶半凋,尚有几朵红莲,亭亭独艳,其余草花满地,五色纷披。
此时痴珠躺在炕上。采秋到阁后小屋更衣,从纱窗中瞧见后面小池,喂有数十个大金鱼。唼喋浮萍,升沉游泳。便招荷生、小岑由东廊绕到池边,坐在石栏上,悄悄的瞧。
忽听得痴珠吟道:「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」采秋便笑道:「痴珠又牢骚起来!」痴珠不答,秋痕便掀帘子和瑶华进得屋里。痴珠高诵赵邠卿《遗令》道:「大丈夫生世,遁无箕山之操,仕无伊吕之勋,天不我与,有志无时,命也奈何!」荷生笑道:「何物狂奴,故态复作?」采秋轻声道:「他今日出城,到底去甚么地方?」
正往下说,忽然丹翚、曼云一路笑声吱吱,跑入屋里,鬓乱钗斜,裙歪衣污,向椅上坐下,喘作一团。大家忙问缘故,两个一边笑,一边喘。半晌,丹翚才说道:「你们看!」又笑不可仰。随后曼云忍著笑道:「剑秋耍刀。」又嗤嗤的笑。瑶华听见耍刀,就先跑去看。
荷生大家都跟出来。祇见紫沧拿把六尺长关刀,在院子里如旋风般舞。剑秋仗著双剑,正从西廊小门转出来,紫沧就让过一边。剑秋站在一边。也将双剑舞起,两边舞得如飞花滚雪一般,台阶上大家俱看得出神。临尾祇见寒光一晃,剑秋收住双剑,紫沧也将刀立住。望著大家笑道:「这台武戏好看不好看?」痴珠向荷生道:「你是懂得。」荷生笑道:「舞的名儿我也懂得,祇是没有气力。」紫沧早放下刀上来了,便说道:「采秋的剑舞得极好,你们是没有见过呢。」小岑道:「你不晓得,他还射得好箭哩。」瑶华便道:「采姊姊,我同你舞一回吧。」
此时剑秋倚著剑,也站在台阶上。采秋道:「是那里来的这把剑?剑靶乌腻腻的腌臜,叫人怎拿得上手?」痴珠向剑秋道:「你是那里取来的?」剑秋道:「我到芙蓉洲闲逛,不想洲边有一人家,我认得是左营兵丁。他手上适拿把雌雄剑,我借来,渡过河,想吓么凤、彩波一吓,不想他两人,迎风都跌了一身的泥。」说得大家通笑。
荷生向紫沧道:「你这刀又是那里来的?」紫沧道:「我是向汾神庙神将借来。」说得大家又笑。瑶华便叫人回去取剑。荷生也逼著采秋,叫人取弓箭,就向瑶华道:「晚上月下舞他一回,才有趣呢。」采秋道:「这样,何不就到阁上去坐?」荷生道:「好!」便唤跟人问道:「阁上都停妥没有?」跟人回说:「早已停妥。」
荷生当下便领大家,由东廊走入小门。门内虬松修竹,绕座假山,黄石叠成,高有丈余。苍藤碧萝、斑驳网罾。石磴数十级,曲曲折折到个平台。由平台西转,一个朝南座落,便是彤云阁上层。四围甬道,绕以石栏。阁系五间,通作一间,落地花门,南北各二十四扇,东西各十二扇。正面上首摆一大炕,炕下放一圆桌,焚一炉百和香,兰麝氤氲,香云缭绕。顶隔中间,悬个五色彩䌷百褶香云盖,挂一盏顶大光素玻璃灯。东西挂八盏瓜瓣式桔红玻璃灯,也是顶大的。两边一边四个座,俱是海棠式的坐墩,两个坐墩夹个圆茶几。下首中间摆两个坐,却是梅花式的坐墩,也夹个圆茶几。茶几上各安个圆合,大小同茶几一般。
痴珠大家,见这般陈设,著实喜欢。荷生道:「我今日是个团𪢮大会,每位茶几上俱派定坐次。」大家瞧那个茶几上,放一红笺,是荷生、采秋四个字。接著瞧去,东上首痴珠、秋痕,次是小岑、么风。西上首是紫沧、琴仙,次是剑秋、彩波。痴珠笑道:「荷生竟闹出,叫相公坐位来,我们就入坐吧。」大家也祇得照笺上写的坐定。
采秋吩咐跟人:「取酒来。」家人答应,走到各人跟前,把盒盖揭起,便是一个镶成攒盒,共有十二碟果菜,两付银杯象箸,都镶在里面,十分精巧。每几下层,各送一个鸳鸯壶,遂浅斟低酌起来。痴珠道:「天色这般早,我们还行个令想想。」荷生道:「回回行令,也觉没趣,今日还是清谈吧。」
采秋因向痴珠说道:「你和荷生通是荐过鸿博,我且问你,酒令是何人创的?」痴珠笑道:「这一问倒有趣,我记得是汉贾逵。」荷生道:「我记得他本传,就有这一条。」痴珠道:「不错,我却要请教你们,为何唤做酒纠?」采秋道:「唐时进士曲江初宴,召妓女录觥罚的事,因此唤做酒纠,是不是呢?」剑秋笑道:「怪道采秋惯行酒令。」荷生道:「唐尚书郎入直,侍史一人,女史二人,皆选端正妖丽,执香炉香囊,护侍衣服。唐诗『春风侍女护朝衣』,又『侍女新添五夜香』,就是这侍史。如今,所以唤他们作女史。」秋痕道:「杜诗『画省香炉围伏枕』的注,不就引这一条么?」
小岑喝了一钟酒,笑道:「都有这般快活,我祇愿做个省郎,也不愿学剑秋,升侍讲了。」曼云道:「你们怎么唤做老爷呢?」痴珠道:「元朝起的,唐宋以前没有此称呼。」荷生道:「《元史。董抟霄传》:『毛贵问抟霄曰:你为谁?曰:我董老爷也。』你指此条么?」痴珠点头。紫沧道:「金人称岳武穆为『岳爷爷』,『老爷』二字,大约是金元人尊称之词,如今却不值钱了。」
采秋笑道:「痴珠,我们自头至脚,你能原原本本,说个清楚不能?」痴珠道:「我讲一件,你们通喝一杯酒,我说错了,我喝五杯。」瑶华道:「使得,我就喝。」于是采秋、秋痕五人通喝了。
痴珠道:「我如今从你们的髻讲起。髻始于燧人氏,彼时无物系缚,至女娲氏以羊毛为绳子,向后系之,以荆枝及竹为笄,贯其髻发。《古今注》:『周文王制平头髻,昭王制双裙髻。』又《妆台记》:『文王于髻上加翠翘,傅之铅粉,其合高,名曰风髻。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