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卷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(第2页)
话分两头。却说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盗姓名,便立心寻访。自念身是女子,出外不便,心生一计,将累年乞施所得,买了衣服,打扮作男子模样,改名谢保。又买了利刀一把,藏在衣襟底下。想道:「在湖里遇的盗,必是原在江湖上走,方可探听消息。」日逐在埠头伺候,看见船上有雇人的,就随了去,佣工度日。在船上时,操作勤紧,并不懈怠,人都喜欢雇他。他也不拘一个船上,是雇著的便去。商船上下往来之人,看看多熟了。水火之事,小心谨秘,并不露一毫破绽出来。但是船到之处,不论那里,上岸挨身察听体访。如此年余,竟无消耗。
一日,随著一个商船到浔阳郡,上岸行走,见一家人家竹户上有纸榜一张,上写道:「雇人使用,愿者来投。」小娥问邻居之儿:「此是谁家要雇用人?」邻人答应:「此是申家,家主叫做申兰,是申大官人。时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,家里只是些女人,无个得力男子看守,所以雇唤。」小娥听得「申兰」二字,触动其心,心里便道:「果然有这个姓名!莫非正是此贼?」随对邻人说道:「小人情愿投赁佣工,烦劳引进则个。」邻人道:「申家急缺人用,一说便成的;只是要做个东道谢我。」小娥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
邻人问了小娥姓名地方,就引了他,一迳走进申家。只见里边踱出一个人来,你道生得如何?但见:
伛兜怪脸,尖下颏,生几茎黄须;突兀高颧,浓眉毛,压一双赤眼。出言如虎啸,声撼半天风雨寒;行步似狼奔,影摇千尺龙蛇动。远观是丧船上方相,近觑乃山门外金刚。
小娥见了吃了一惊,心里道:「这个人岂不是杀人强盗么?」便自十分上心。只见邻人道:「大官人要雇人,这个人姓谢名保,也是我们江西人,他情愿投在大官人门下使唤。」申兰道:「平日作何生理的?」小娥答应道:「平日专在船上趁工度日,埠头船上多有认得小人的。大官人去问问看就是。」申兰家离埠头不多远,三人一同走到埠头来。问问各船上,多说著谢保勤紧小心、志诚老实许多好处。申兰大喜。小娥就在埠头一个认得的经纪家里,借著纸墨笔砚,自写了佣工文契,写邻人做了媒人,交与申兰收著。申兰就领了他,同邻人到家里来,取酒出来请媒,就叫他陪待。小娥就走到厨下,掇长掇短,送酒送肴,且是熟分。申兰取出二两工银,先交与他了。又取二钱银子,做了媒钱。小娥也自体己秤出二钱来,送那邻人。邻人千欢万喜,作谢自去了。申兰又领小娥去见了妻子商氏。自此小娥只在申兰家里佣工。
小娥心里看见申兰动静,明知是不良之人,想著梦中姓名,必然有据,大分是仇人。然要哄得他喜欢亲近,方好探其真确,乘机取事。故此千唤千应,万使万当,毫不逆著他一些事故。也是申兰冤业所在,自见小娥,便自分外喜欢。又见他得用,日加亲爱,时刻不离左右,没一句说话不与谢保商量,没一件事体不叫谢保营干,没一件东西不托谢保收拾,已做了申兰贴心贴腹之人。因此,金帛财宝之类,尽在小娥手中出入。看见旧时船中掠去锦绣衣服、宝玩器具等物,都在申兰家里。正是:见鞍思马,睹物思人。每遇一件,常自暗中哭泣多时。方才晓得梦中之言有准,时刻不忘仇恨。却又怕他看出,愈加小心。
又听得他说有个堂兄弟叫做二官人,在隔江独树浦居住。小娥心里想道:「这个不知可是申春否?父梦既应,夫梦必也不差。只是不好问得姓名,怕惹疑心。如何得他到来,便好探听。」却是小娥自到申兰家里,只见申兰口说要到二官人家去,便去了经月方回,回来必然带好些财帛归家,便吩咐交与谢保收拾,却不曾见二官人到这里来。也有时口说要带谢保同去走走,小娥晓得是做私商勾当,只推家里脱不得身;申兰也放家里不下,要留谢保看家,再不提起了。但是出外去,只留小娥与妻蔺氏,与同一两个丫鬟看守,小娥自在外厢歇宿照管。若是蔺氏有甚差遣,无不遭依停当。合家都喜欢他,是个万全可托得力的人了。说话的,你差了。小娥既是男扮了,申兰如何肯留他一个寡汉伴著妻子在家?岂不疑他生出不伶俐事来?看官,又有一说,申兰是个强盗中人,财物为重,他们心上有甚么闺门礼法?况且小娥有心机,申兰平日毕竟试得他老实头,小心不过的,不消虑得到此。所以放心出去,再无别说。
且说小娥在家多闲,乘空便去交结那邻近左右之人,时时买酒买肉,破费钱钞在他们身上。这些人见了小娥,无不喜欢契厚的。若看见有个把豪气的,能事了得的,更自十分倾心结纳,或周济他贫乏,或结拜做弟兄,总是做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著。申兰财物来得容易,又且信托他的,那里来查他细帐?落得做人情。小娥又报仇心重,故此先下工夫,结识这些党羽在那里。只为未得申春消耗,恐怕走了风,脱了仇人。故此申兰在家时,几番好下得手,小娥忍住不动,且待时至而行。
如此过了两年有多。忽然一日,有人来说:「江北二官人来了。」只见一个大汉同了一伙拳长臂大之人,走将进来,问道:「大哥何在?」小娥应道:「大官人在里面,等谢保去请出来。」小娥便去对申兰说了。申兰走出堂前来道:「二弟多时不来了,甚风吹得到此?况且又同众兄弟来到,有何话说?」二官人道:「小弟申春,今日江上获得两个二十斤来重的大鲤鱼,不敢自吃,买了一坛酒,来与大哥同享。」申兰道:「多承二弟厚意。如此大鱼,也是罕物!我辈托神道福佑多年,我意欲将此鱼此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,赛一赛神,以谢覆庇,然后我们同散福受用方是;不然只一味也不好下酒。况列位在此,无有我不破钞,反吃白食的。二弟意下如何?」众人都拍手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申兰就叫谢保过来见了二官人,道:「这是我家雇工,极是老实勤紧可托的。」就吩咐他,叫去买办食物。小娥领命走出,一霎时就办得齐齐整整,摆列起来。申春道:「此人果是能事,怪道大哥出外,放得家里下,原来有这样得力人在这里。」众人都赞叹一番。申兰叫谢保把福物摆在一个养家神道前了。申春道:「须得写众人姓名,通诚一番。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,这事却来不得。」申兰道:「谢保写得好字。」申春道:「又会写字,难得,难得。」小娥就走去,将了纸笔,排头写来,少不得申兰、申春为首,其余各报将名来,一个个写。小娥一头写著,一头记著,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得申春。
献神已毕,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,重新摆出来。大家欢哄饮啖,却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,急把其余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,写在纸上,藏好了。私自叹道:「好个李判官!精悟玄鉴,与梦语符合如此!此乃我父夫精灵不漏,天启其心。今日仇人都在,我志将就了。」急急走来伏侍,只拣大碗频频斟与兰、春二人。二人都是酒徒,见他如此殷勤,一发喜欢,大碗价只顾吃了,那里猜他有甚别意?天色将晚,众贼俱已酣醉。各自散去。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,未散。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,奉与申春道:「小人谢保,到此两年,不曾伏侍二官人,今日小人借花献佛,多敬一杯。」又斟一杯与申兰道:「大官人情陪一陪。」申春道:「好个谢保,会说会劝!」申兰道:「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,尽量多饮一杯才是。」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。小娥谦称一句,就献一杯,不干不住。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。原来江边苦无好酒,群盗只吃的是烧刀子;这一坛是他们因要尽兴,买那真正滴花烧酒,是极狠的。况吃得多了,岂有不醉之理?
申兰醉极苦热,又走不动了,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。申春也要睡,还走得动,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,床上眠好了。走到里面看时,原来蔺氏在厨下整酒时,闻得酒香扑鼻,因吃夜饭,也自吃了碗把。两个丫头递酒出来,各各偷些尝尝。女人家经得多少浓味?一个个伸腰打盹,却像著了孙行者磕睡虫的。小娥见如此光景,想道:「此时不下手,更待何时?」又想道:「女人不打紧,只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,却是利害。」就拿把锁,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。走到庭中,衣襟内拔出佩刀,把申兰一刀断了他头。欲待再杀申春,终究是女人家,见申春起初走得动,只怕还未甚醉,不敢轻惹他。忙走出来邻里间,叫道:「有烦诸位与我出力,拿贼则个!」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,听得他的声音,多走将拢来,问道:「贼在那里?我们帮你拿去。」小娥道:「非是小可的贼,乃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,赃物都在。今被我灌醉,锁住在房中,须赖人力擒他。」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,见说是强盗,都摩拳擦拿道:「是甚么人?」小娥道:「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,惯做强盗。家中货财千万,都是赃物。」内中也有的道:「你在他家中,自然知他备细不差;只是没有被害失主,不好卤莽得。」小娥道:「小人就是被害失主。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,两家数十口,都被这伙人杀了。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名字记号,须认得出。」一个老成的道:「此话是真。那申家踪迹可疑,身子常不在家,又不做生理,却如此暴富。我们只是不查得他的实迹,又怕他凶暴,所以不敢发觉。今既有谢小哥做证,我们助他一臂,擒他兄弟两个送官,等他当官追究为是。」小娥道:「我已手杀一人,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