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卷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(第3页)
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,晓得事体必要经官,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,恨申兰的也不少,一齐点了火把,望申家门里进来,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。开了房门,申春鼾声如雷,还在睡梦。众人把索子捆住,申春还挣扎道:「大哥不要取笑。」众人骂他:「强盗!」他兀自未醒。众人捆好了,一齐闻进内房来。那蔺氏饮酒不多,醒得快。惊起身来,见了众人火把,只道是强盗来了,口里道:「终日去打劫人,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。」众人听得,一发道是谢保之言为实。喝道:「胡说!谁来打劫你家?你家强盗事发了。」也把蔺氏与两个丫鬟拴将起来。商氏道:「多是丈夫与叔叔做的事,须与奴家无干。」众人道:「说不得,自到当官去对。」此时小娥恐人多抢散了赃物,先已把平日收贮之处安顿好了,锁闭著。明请地方加封,告官起发。
闹了一夜,明日押进浔阳郡来。浔阳太守张公开堂,地方人等解到一千人犯:小娥手执首词,首告人命强盗重情。此时申春宿酒已醒,明知事发,见对理的却是谢保,晓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里,却不知其中就里,乱喊道:「此是雇工人背主,假捏出来的事。」小娥对张太守指著申春道:「他兄弟两个为首,十年前杀了豫章客谢、段二家数十人,如何还要抵赖?」太守道:「你敢在他家佣工,同做此事,而今待你有些不是处,你先出首了么?」小娥道:「小人在他家佣工,只得二年。此是他十年前事。」太守道:「这等,你如何晓得?有甚凭据?」小娥道:「他家中所有物件,还有好些是谢、段二家之物,即此便是凭据。」太守道:「你是谢家何人?却认得是?」小娥道:「谢是小人父家,段是小人夫家。」太守道:「你是男子,如何说是夫家?」小娥道:「爷爷听禀:小妇人实是女人,不是男子。只因两家都被二盗所杀,小妇人撺入水中,遇救得活。后来父、夫托梦,说杀人姓名乃是十二个字谜,解说不出。遍问识者,无人参破。幸有洪州李判官,解得是申兰、申春。小妇人就改妆作男子,遍历江湖,寻访此二人。到得此郡,有出榜雇工者,问是申兰,小妇人有心,就投了他家。看见他出没踪迹,又认识旧物,明知他是大盗,杀父的仇人。未见申春,不敢动手。昨日方才同来饮酒,故此小妇人手刃了申兰,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。只此是实。」太守见说得稀奇,就问道:「那十二字谜语如何的?」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。太守道:「如何就是申兰、申春?」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,照前述了一遍。太守连连点头道:「是,是,是。快哉李君,明悟若此!他也与我有交,这事是真无疑。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,非只一日,如何得不被人看破?」小娥道:「小妇人冤仇在身,日夜提心吊胆,岂有破绽露出在人眼里?若稍有泄漏,冤仇怎报得成?」太守心中叹道:「有志哉,此妇人也!」
又唤地方人等起来,问著事由。地方把申家向来踪迹可疑,及谢保两年前雇工,昨夜杀了申兰,协同擒了申春并他家属,今日解府的话,备细述了一遍。太守道:「赃物何在?」小娥道:「赃物向托小妇人掌管,昨夜跟同地方,封好在那里。」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,与同地方到申兰家起赃。金银财货,何只千万!小娥俱一一登有簿籍,分毫不爽,即时送到府堂。太守见金帛满庭,知盗情是实,把申春严刑拷打,蔺氏亦加拶指,都抵赖不得,一一招了。太守又究余党,申春还不肯说,只见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,呈上太守道:「这便是群盗的名了。」太守道:「你如何知得恁细?」小娥道:「是昨日叫小妇人写了连名赛神的。小妇人暗自抄记,一人也不差。」太守一发叹赏他能事。便唤申春研问著这些人住址,逐名注明了。先把申春下在牢里,蔺氏、丫鬟讨保官卖。然后点起兵快,登时往各处擒拿。正似瓮中捉鳖,没有一个走得脱。的。齐齐擒到,俱各无词。太守尽问成重罪,同申春下在死牢里。乃对小娥道:「盗情已真,不必说了。只是你不待报官,擅行杀戮,也该一死。」小娥道:「大仇已报,立死无恨。」太守道:「法上虽是如此,但你孝行可靠,志节堪敬,不可以常律相拘。待我申请朝廷,讨个明降,免你死罪。」小娥叩首称谢。太守叫押出讨保。小娥禀道:「小妇人而今事迹已明,不可复与男子混处,只求发在尼庵,听候发落为便。」太守道:「一发说得是。」就叫押在附近尼庵,讨个收管,一面听候圣旨发落。
太守就将备细情节奏上。内云:
谢小娥立志报仇,梦寐感通,历年乃得。明系父仇,又属真盗。不惟擅杀之条,原情可免;又且矢志之事,核行可旌!云云。元和十二年四月。
明旨批下:「谢小娥节行异人,准奏免死,有司旌表其庐。申春即行处斩。」不一日,到浔阳郡府堂开读了毕。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来,读了犯由牌,押付市曹处斩。小娥此时已复了女装,穿了一身素服,法场上看斩了申春,再到府中拜谢张公。张公命花红鼓乐,送他归本里。小娥道:「父死夫亡,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,花红鼓乐之类,决非孀妇敢领。」太守越敬他知礼,点一官媪,伴送他到家,另自差人旌表。
此时哄动了豫章一郡,小娥父夫之族,还有亲属在家的,多来与小娥相见问讯。说起事由,无不悲叹惊异。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,央媒求聘的殆无虚日。小娥誓心不嫁,道:「我混迹多年,已非得已;若今日嫁人,女贞何在?宁死不可!」争奈来缠的人越多了,小娥不耐烦分诉,心里想道:「昔年妙果寺中,已愿为尼,只因冤仇未报,不敢落发。今吾事已毕,少不得皈依三宝,以了终身。不如趁此落发,绝了众人之愿。」小娥遂将剪子先将髻子剪下,然后用剃刀剃净了,穿了褐衣,做个行脚僧打扮,辞了亲属出家访道,竟自飘然离了本里。里中人越加叹诵。不题。
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,李公佐在家被召,将上长安,道经泗滨,有善义寺尼师大德,戒律精严,多曾会过,信步往谒。大德师接入客座,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,俱净发鲜披,威仪雍容,列侍师之左右。内中一尼,仔细看了李公佐一回,问师道:「此官人岂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?」师点头道:「正是。你如何认得?」此尼即泣下数行道:「使我得报家仇,雪冤耻,皆此判官恩德也!」即含泪上前,稽首拜谢。李公佐却不认得,惊起答拜,道:「素非相识,有何恩德可谢?」此尼道:「某名小娥,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妇也。尊官其时以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、申春二贼名姓,尊官岂忘之乎?」
李公佐想了一回,方才依稀记起,却记不全。又问起是何十二字,小娥再念了一遍,李公佐豁然省悟道:「一向已不记了,今见说来,始悟前事。后来果访得有此二人否?」小娥因把扮男子,投申兰,擒申春并余党,数年经营艰苦之事,从前至后,备细告诉了毕。又道:「尊官恩德,无可以报,从今惟有朝夕诵经保佑而已。」李公佐问道:「今如何恰得在此处相会?」小娥道:「复仇已毕,其时即剪发披褐,访道于牛头山,师事大士庵尼将律师。苦行一年,今年四月始受其戒于泗州开元寺,所以到此。岂知得遇恩人,莫非天也!」李公佐道:「既已受戒,是何法号?」小娥道:「不敢忘本,只仍旧名。」李公佐叹息道:「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!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,岂知誓志不舍,毕竟访出其人,复了冤仇。又且佣保杂处,无人识得是个女人,岂非天下难事!我当作传以旌其美。」小娥感位,别了李公佐,仍归牛头山。扁舟泛淮,云游南国,不知所终。李公佐为撰《谢小娥传》,流传后世,载入《太平广记》。
匕首如霜銕作心,精灵万载不销沉。
西山木石填东海,女子衔仇分外深。
又云:
梦寐能通造化机,天教达识剖玄微。
姓名一解终能报,方信双魂不浪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