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(第2页)
慧澄道:「官人感夫人盛情,特备一卮酒谢夫人。夫人鉴其微诚,万勿推辞!」狄氏欲待起身,?起眼来,原来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。看他生得少年,万分清秀可喜,心里先自软了。带著半羞半喜,呐出一句道:「有甚事,但请直说。」慧澄挽著狄氏衣袂道:「夫人坐了好讲,如何彼此站著?」滕生满斟著一杯酒,笑嘻嘻的唱个肥喏,双手捧将过来安席。狄氏不好却得,只得受了,一饮而尽。慧澄接著酒壶,也斟下一杯。狄氏会意,只得也把一杯回敬。
眉来眼去,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。又问道:「官人果要补何官?」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眼道:「师父在此,不好直说。」慧澄道:「我便略回避一步。」跳起身来就走,扑地把小门关上了。
说时迟,那时快,滕生便移了己坐,挨到狄氏身边,双手抱住道:「小子自池上见了夫人,朝思暮想,看看等死,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。夫人若肯周全,连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,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?」双膝跪将下去。狄氏见他模样标致,言词可怜,千夫人万夫人的哀求,真个又惊又爱。欲要叫喊,料是无益。欲要推托,怎当他两手紧紧抱住。就跪的势里,一直抱将起来,走到床前,放倒在床里,便去乱扯小衣。狄氏也一时动情,淫兴难遏,没主意了。虽也左遮右掩,终久不大阻拒,任他舞弄起来。
那滕生是少年在行,手段高强,弄得狄氏遍体酥麻,阴精早泄。原来狄氏虽然有夫,并不曾经著这般境界,欢喜不尽。云雨既散,挈其手道:「子姓甚名谁?若非今日,几虚做了一世人。自此夜夜当与子会。」滕生说了姓名,千恩万谢。恰好慧澄开门进来,狄氏羞惭不语。慧澄道:「夫人勿怪!这官人为夫人几死,贫道慈悲为本,设法夫人救他一命,胜造七级浮图。」狄氏道:「你哄得我好!而今要在你身上,夜夜送他到我家来便罢。」慧澄道:「这个当得。」当夜散去。
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,并无虚夕。狄氏心里爱得紧,只怕他心上不喜欢,极意奉承。滕生也尽力支陪,打得火块也似热的。过得数月,其夫归家了,略略踪迹稀些。然但是其夫出去了,便叫人请他来会。又是年余,其夫觉得有些风声,防闲严切,不能往来。狄氏思想不过,成病而死。本来好好一个妇人,却被尼姑诱坏了身体,又送了性命。
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,后来有些动情,没正经了,故著了手。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,中了尼姑毒计,到底不甘,与夫同心合计,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。果是快心,罕闻罕见。正合著:《普门品》云:
咒诅诸毒药,所欲害身者。
念彼观音力,还若于本人。
话说婺州一个秀才,姓贾,青年饱学,才智过人。有妻巫氏,姿容绝世,素性贞淑。两口儿如鱼似水,你敬我爱,并无半句言语。那秀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,长是半年不回来。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,与一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。那娘子一手好针线绣作。曾绣一幅观音大士,绣得庄严色相,俨然如生。他自家十分得意,叫秀才拿到裱褙店里接著,见者无不赞叹。裱成画轴,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,朝夕焚香供养。只因一念敬奉观音,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,庵中有一个赵尼姑,时常到他家来走走。秀才不在家时,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。赵尼姑也有时请他到庵里坐坐,那娘子本分,等闲也不肯出门,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。
一日春间,因秀才不在,赵尼姑来看他,闲话了一会,起身送他去。赵尼姑道:「好天气,大娘便同到外边望望。」也是合当有事,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门首,探头门外一看,只见一个人,谎子打扮的,在街上摆来,被他劈面撞见。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,掩在门边,赵尼姑却立定著。原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,说道:「赵师父,我那处寻你不到,你却在此。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。」尼姑道:「我别了这家大娘来和你说。」便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,这边巫娘子关著门,自进来了。
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,姓卜名良,乃是婺州城里一个极淫荡不长进的。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人,便思勾搭上场,不上手不休。亦且淫滥之性,不论美恶,都要到手,所以这些尼姑,多是与他往来的。有时做他牵头,有时趁著绰趣。这赵尼姑有个徒弟,法名本空,年方二十余岁,尽有姿容。那里算得出家?只当老尼养著一个粉头一般,陪人歇宿,得人钱财,但只是瞒著人做。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一个主顾。
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,问道:「卜官人,有甚说话?」卜良道:「你方才这家,可正是贾秀才家?」赵尼姑道:「正是。」卜良道:「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,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,想正是他了。」赵尼姑道:「亏你聪明,他家也再无第二个。不要说他家,就是这条街上,也没再有似他标致的。」卜良道:「果然标致,名不虚传!几时再得见见,看个仔细便好。」赵尼姑道:「这有何难!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,街上迎会,看的人,人山人海,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,赁门房子住下了。他独自在家里,等我去约他出来,门首看会,必定站立得久。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著,可不看一个饱?」卜良道:「妙,妙!」
到了这日,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,一眼望著贾家门里。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去,约了出来。那巫娘子一来无心,二来是自己门首,只怕街上有人瞧见,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?卜良从头至尾,看见仔仔细细。直待进去了,方才走下楼来。
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,两个遇著。赵尼姑笑道:「看得仔细么?」卜良道:「看倒看得仔细了,空想无用,越看越动火,怎生到得手便好?」赵尼姑道:「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!他是个秀才娘子,等闲也不出来。你又非亲非族,一面不相干,打从那里交关起?只好看看罢了!」一头说,一头走到了庵里。
卜良进了庵,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:「你在他家走动,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计策,勾他则个。」赵尼姑摇头道:「难,难,难!」卜良道:「但得尝尝滋味,死也甘心。」赵尼姑道:「这娘子不比别人,说话也难轻说的。若要引动他春心与你往来,一万年也不能够!若只要尝尝滋味,好歹硬做他一做,也不打紧,却是性急不得。」卜良道:「难道强奸他不成?」赵尼姑道:「强是不强,不由得他不肯。」卜良道:「妙计安在?我当筑坛拜将。」
赵尼姑道:「从古道:『慢橹摇船捉醉鱼』,除非弄醉了他,凭你施为。你道好么?」卜良道:「好到好,如何使计弄他?」赵尼姑道:「这娘子点酒不闻的,他执性不吃,也难十分强他。若是苦苦相劝,他疑心起来,或是嗔怒起来,毕竟不吃,就没奈他何。纵然灌得他一杯两盏,易得醉,易得醒,也脱哄他不得。」卜良道:「而今却是怎么?」赵尼姑道:「有个法儿算计他,你不要管。」卜良毕竟要说明,赵尼姑便附耳低言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:「你道好否?」卜良跌脚大笑道:「妙计,妙计!从古至今,无有此法。」赵尼姑道:「只有一件,我做此事哄了他,他醒来认真起来,必是怪我,不与我往来了,却是如何?」卜良道:「只怕不到得手,既到了手,他还要认甚么真?翻得转面孔?凭著一味甜言媚语哄他,从此做了长相交也不见得。倘若有些怪你,我自重重相谢罢了。敢怕替我滚热了,我还要替你讨分上哩。」赵尼姑道:「看你嘴脸!」两人取笑了一回,各自散了。
自此,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,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巫娘子。隔了几日,赵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,巫娘子留她吃饭。赵尼姑趁著机会,扯著些闲言语,便道:「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,成亲了多时,也该有喜信生小官人了。」巫娘子道:「便是呢!」赵尼姑道:「何不发个诚心,祈求一祈求?」巫娘子道:「奴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,朝夕焚香,也曾暗暗祷祝,不见应验。」赵尼姑道:「大娘年纪小,不晓得求子法。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,自有一卷《白衣经》,不是平时的观音,也不是《普门品观音经》。那《白衣经》有许多灵验,小庵请的那卷,多载在后边,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。不要说别处,只是我婺州城里城外,但是印施的,念诵的,无有不生子,真是千唤千应,万唤万应的。」巫娘子道:「既是这般有灵,奴家有烦师父替我请一卷到家来念。」赵尼姑道:「大娘不曾晓得念,这不是就好念得起的。须请大娘到庵中,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卷数。等贫姑通了诚,先起个卷头,替你念起几卷,以后到大娘家,把念法传熟了,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。」巫娘子道:「这个却好。待我先吃两日素,到庵中许愿起经罢。」赵尼姑道:「先吃两日素,足见大娘虔心。起经以后,但是早晨未念之先,吃些早素,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。」巫娘子道:「原来如此,这却容易。」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,先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之费。赵尼姑自去,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良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