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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卷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(第2页)

见过婶婶,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。杨氏道:「虽没了银子,换了偌多苎麻来,也不为大亏。」便打开一捆来看,只见一层一层。解到里边,捆心中一块硬的,缠束甚紧。细细解开,乃是几层绵纸,包著成锭的白金。随开第二捆,捆捆皆同。一船苎麻,共有五千两有余。乃是久惯大客商,江行防盗,假意货苎麻,暗藏在捆内,瞒人眼目的。谁知被强盗不问好歹劫来,今日却富了王生。那时杨氏与王生叫声:「惭愧!」虽然受两三番惊恐,却平白地得此横财,比本钱加倍了,不胜之喜。自此以后,出去营运,遭遭顺利。不上数年,遂成大富之家。这个虽是王生之福,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。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。

如今再说一个,也是苏州人,只因无心之中,结得一个好汉,后来以此起家,又得夫妻重会。有诗为证:

说时侠气凌霄汉,听罢奇文冠古今。

若得世人皆仗义,贪泉自可表清心。

却说景泰年间,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,复姓欧阳,妈妈是本府崇明县曾氏,生下一女一儿。儿年十六岁,未婚。那女儿二十岁了,虽是小户人家,倒也生得有些姿色,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,家道不富不贫,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舖,往来交易,陈大郎和小舅两人管理。他们翁婿夫妻郎舅之间,你敬我爱,做生意过日。忽遇寒冬天道,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,在街上行走,只见纷纷洋洋,下著国家祥瑞。古人有诗说得好,道是:

尽道丰年瑞,丰年瑞若何?

长安有贫者,宜瑞不宜多!

那陈大郎冒雪而行,正要寻一个酒店暖寒,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来,你道是怎生模样?但见:

身上紧穿著一领青服,腰间暗悬著一把钢刀。形状带些威雄,面孔更无细肉。两颊无非「不亦悦」,遍身都是「德𬨎如」。

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,膀阔三停。大大一个面庞,大半被长须遮了。可煞作怪,没有须的所在,又多有毛,长寸许,剩却眼睛外,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了。正合著古人笑话:「髭髯不仁,侵扰乎其旁而不已,于是面之所余无几。」陈大郎见了,吃了一惊,心中想道:「这人好生古怪!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些胡须,露得个口出来?」又想道:「我有道理,拚得费钱把银子,请他到酒店中一坐,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。」他也只是见他异样,耍作个耍,连忙躬身向前唱喏,那人还礼不迭。陈大郎道:「小可欲邀老丈酒楼小叙一杯。」那人是个远来的,况兼落雪天气,又饥又寒,听见说了,喜逐颜开。连忙道:「素昧平生,何劳厚意!」陈大郎捣个鬼道:「小可见老丈骨格非凡,心是豪杰,敢扳一话。」那人道:「却是不当。」口里如此说,却不推辞。两人一同上酒楼来。

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酒,回了一腿羊肉,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。陈大郎正要看他动口,就举杯来相劝。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,向衣袖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札钩来,挂在两耳,将须毛分开扎起,拔刀切肉,恣其饮啖。又嫌杯小,问酒保讨个大碗,连吃了几壶,然后讨饭。饭到,又吃了十来碗。陈大郎看得呆了。那人起身拱手道:「多谢兄长厚情,愿闻姓名乡贯。」陈大郎道:「在下姓陈名某,本府吴江县人。」那人一一记了。陈大郎也求他姓名,他不肯还个明白,只说:「我姓乌,浙江人。他日兄长有事到敝省,或者可以相会。承兄盛德,必当奉报,不敢有忘。」陈大郎连称不敢。当下算还酒钱,那人千恩万谢,出门作别自去了。陈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说话,那里认真?归来对家中人说了,也有信他的,也有疑他说谎的,俱各笑了一场。不在话下。

又过了两年有余。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,并不曾生得男女,夫妻两个发心,要往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,尚在商量未决。忽一日,欧公有事出去了,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:「老欧在家么?」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,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。施礼罢,便问:「令岳在家否?」陈大郎道:「少出。」褚敬桥道:「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违和,特地叫我寄信,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。」大郎闻言,便进来说与曾氏知道。曾氏道:「我去便要去,只是你岳父不在,眼下不得脱身。」便叫过女儿、儿子来,吩咐道:「外婆有病。你每姊弟两人,可到崇明去伏侍几日。待你父亲归家,我就来换你们便了。」当下商议已定,便留褚敬桥吃了午饭,央他先去回复。又过了两日,姊弟二人收拾停当,叫下一只艡船起行。那曾氏又吩咐道:「与我上覆外婆,须要宽心调理。可说我也就要来的。虽则不多日路,你两人年小,各要小心。」二人领诺,自望崇明去了。只因此一去,有分教:

绿林此日逢娇冶,红粉从今踏险危。

却说陈大郎自从妻、舅去后十日有余,欧公已自归来,只见崇明又央人寄信来,说道:「前日褚敬桥回复道叫外甥们就来,如何至今不见?」那欧公夫妻和陈大郎,都吃了一大惊。便道:「去已十日了,怎说不见?」寄信的道:「何曾见半个影来?你令岳母倒也好了,只是令爱、令郎是甚缘故?」陈大郎忙去寻那载去的船家问他,船家道:「到了海滩边,船进去不得,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道:『上岸去,路不多远,我们认得的,你自去罢。』此时天色将晚,两个急急走了去,我自摇船回了,如何不见?」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,便对妈妈道:「我在此看家,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,就访访消息归来。」他每两个心中慌忙无措,听得说了,便一刻也迟不得,急忙备了行李,雇了船只。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,相见了陆氏妈妈,问起缘由,方知病体已渐痊可,只是外甥儿女毫不知些踪迹。那曾氏便是「心肝肉」的放声大哭起来。陆氏及邻舍妇女们惊来问信的,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。

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,敲台拍凳的怒道:「我晓得,都是那褚敬桥寄甚么鸟信!是他趁火打劫,用计拐去了。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,忿气走到褚家。那褚敬桥还不知甚么缘由,劈面撞著,正要问个来历,被他劈胸揪住,喊道:「还我人来!还我人来!」就要扯他到官。此时已闹动街坊人,齐拥来看。那褚敬桥面如土色,嚷道:「有何得罪,也须说个明白!」大郎道:「你还要白赖!我好好的在家里,你寄甚么信,把我妻子、舅子拐在那里去了?」褚敬桥拍著胸膛道:「真是冤天屈地,要好成歉。吾好意为你寄信,你妻子自不曾到,今日这话,却不知祸从天上来!」大郎道:「我妻、舅已自来十日了,怎不见到?」敬桥道:「可又来!我到你家寄信时,今日算来十二日了。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后,并不曾出门。此时你妻、舅还在家未动身哩!我在何时拐骗?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见,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,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。」众人都道:「那有这事!这不撞著拐子,就撞著强盗了。不可冤屈了平人!」

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,只得放了手,忍气吞声跑回曾家。就在崇明县进了状词;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,批发本县捕衙缉访。又各处粉墙上贴了招子,许出赏银二十两。又寻著原载去的船家,也拉他到巡捕处,讨了个保,押出挨查。仍旧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二十余日,并无消息。不觉的残冬将尽,新岁又来,两人只得回到家中。欧公已知上项事了,三人哭做一堆,自不必说。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年,独有他家烦烦恼恼。

一个正月,又匆匆的过了,不觉又是二月初头,依先没有一些影响。陈大郎猛然想著道:「去年要到普陀进香,只为要求儿女,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,我直如此命蹇!今月十九日呈观音菩萨生日,何不到彼进香还愿?一来祈求的观音报应;二来看些浙江景致,消遣闷怀,就便做些买卖。」算讨已定,对丈人说过,托店舖与他管了。收拾行李,取路望杭州来。过了杭州钱塘江,下了海船,到普陀上岸。三步一拜,拜到大士殿前。焚香顶礼已过,就将分离之事通诚了一番,重复叩头道:「弟子虔诚拜祷,伏望菩萨大慈大悲,救苦救难,广大灵感,使夫妻再得相见!」拜罢下船,就泊在岩边宿歇。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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