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卷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(第4页)
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,到了曹南村,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。一向不回家,把巷陌多生疏了。在街上一路慢访问,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,望去一个药舖,牌上写著「施药」,急走去求得些来,吃下好了。夫妻两口走到舖中,谢那先生。先生道:「不劳谢得,只要与我扬名。」指著招牌上字道:「须记我是陈德甫。」周秀才点点头,念了两声:「陈德甫。」对浑家道:「这陈德甫名儿好熟,我那里曾会过来,你记得么?」浑家道:「俺卖孩儿时,做保人的,不是陈德甫?」周秀才道:「是,是。我正好问他。」又走去叫道:「陈德甫先生,可认得学生么?」德甫想了一想道:「有些面熟。」周秀才道:「先生也这般老了!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。」陈德甫道:「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?」周秀才道:「此恩无日敢忘,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?」陈德甫道:「好教你欢喜,你孩儿贾长寿,如今长立成人了。」周秀才道:「老员外呢?」陈德甫道:「近日死了。」周秀才道:「好一个悭刻的人!」陈德甫道:「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,不比当初老的了。且是仗义疏财,我这施药的本钱,也是他的。」周秀才道:「陈先生,怎生著我见他一面?」陈德甫道:「先生,你同嫂子在舖中坐一坐,我去寻将他来。」
陈德甫走来寻著贾长寿,把前话一五一十对他说了。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,见说了,转想幼年间事,还自隐隐记得,急忙跑到舖中来要认爹娘。陈德甫领他拜见,长寿看了模样,吃了一惊道:「泰安州打的就是他,怎么了?」周秀才道:「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?」浑家道:「正是。叫甚么『钱舍』?」秀才道:「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,那知即是我儿子。」长寿道:「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,一时冲撞,望爹娘恕罪。」两口儿见了儿子,心里老大喜欢,终久乍会之间,有些生煞煞。长寿过意不去,道是「莫非还记著泰安州的气来?」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,对陈德甫道:「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,冲撞了些个。今将此一匣金银赔个不是。」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。周秀才道:「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赔礼?」长寿跪下道:「若爹娘不受,儿子心里不安,望爹娘将就包容。」
周秀才见他如此说,只得收了。开来一看,吃了一惊,原来这银子上凿著「周奉记」。周秀才道:「可不原是我家的?」陈德甫道:「怎生是你家的?」周秀才道:「我祖公叫做周奉,是他凿字记下的。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。」陈德甫接过手,看了道:「是倒是了,既是你家的,如何却在贾家?」周秀才道:「学生二十年前,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,把家里祖上之物,藏埋在地下。以后归来,尽数都不见了,以致赤贫,卖了儿子。」陈德甫道:「贾老员外原系穷鬼,与人脱土坯的。以后忽然暴富起来,想是你家原物,被他挖著了,所以如此。他不生儿女,就过继著你家儿子,承领了这家私。物归旧主,岂非天意!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,两文不用,不舍得浪费一些,原来不是他的东西,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。」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,长寿也自惊异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,送与陈德甫,答他昔年两贯之费。陈德甫推辞了两番,只得受了。周秀才又念著店小二三杯酒,就在对门叫他过来,也赏了他一锭。那店小二因是小事,也忘记多时了。谁知出于不意,得此重赏,欢天喜地去了。
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。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,交还儿子,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,须念著贫时二十年中苦楚。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,盖所佛堂,夫妻两个在内双修。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。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,只落得一文不使,仍旧与他没帐。可见物有定主如此,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。有口号四句为证:
想为人禀命生于世,但做事不可瞒天地。
贫与富一定不可移,笑愚民枉使欺心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