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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卷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 郓州司马冥全内侄(第2页)

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,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,庭中地可有百亩,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,一时填塞皆满。但见:

牛马成群,鸡鹅作队。百般怪兽,尽皆舞爪张牙;千种奇禽,类各舒毛鼓翼。谁道赋灵独蠢,记冤仇且是分明,谩言禀质偏殊,图报复更为紧急。飞的飞,走的走,早难道天子上林;叫的叫,嗥的嗥,须不是人间乐土。

说这些被害众生,如牛、马、驴、骡、猪、羊、獐、鹿、雉、兔,以至刺猬、飞鸟之类,不可悉数,凡数万头,共作人言道:「召我何为?」判官道:「屈突仲任已到。」说声未了,物类皆咆哮大怒,腾振蹴踏,大喊道:「逆贼,还我债来!还我债来!」这些物类忿怒起来,个个身体比常倍大:猪羊等马牛,马牛等犀象。只待仲任出来,大家吞噬。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,晓谕一番,物类闻说替他追福,可得人身,尽皆喜欢,仍旧复了本形。判官吩咐诸畜且出,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。

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,对判官道:「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。」说罢,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、秘木二根到来,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去,狱卒将秘木秘下去,仲任在袋苦痛难禁,身上血簌簌的出来,多在袋孔中流下,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。狱卒去了秘木,只提著袋,满庭前走转洒去。须臾,血深至阶,可有三尺了。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,又牢牢锁住了。复召诸畜等至,吩咐道:「已取出仲任生血,听汝辈食啗。」诸畜等皆作恼怒之状,身复长大数倍,骂道:「逆贼,你杀吾身,今吃你血。」于是竞来争食,飞的走的,乱嚷乱叫,一头吃一头骂,只听得呼呼嗡嗡之声,三尺来血一霎时吃尽,还像不足的意,共酣地上。直等庭中土见,方才住口。

明法人等诸畜吃罢,吩咐道:「汝辈已得偿了些债。莫贺咄身命已尽,一听汝辈取偿。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,令汝辈多得人身。」诸畜等皆欢喜,各复了本形而散。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,仲任出了袋,站立起来,只觉浑身疼痛。张判官对他说道:「冤报暂解,可以回生。既已见了报应,便可穷力修福。」仲任道:「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,得解此难。今若回生,自当痛改前非,不敢再增恶业。但宿罪尚重,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?」判官道:「汝罪业太重,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,除非刺血写一切经,此罪当尽。不然,他日更来,无可再救了。」仲任称谢领诺。张判官道:「还须遍语世间之人,使他每闻著报应,能生悔悟的,也多是你的功德。」说罢,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。又吩咐道:「路中若有所见,切不可擅动念头,不依我戒,须要吃亏。」叮嘱青衣人道:「可好伴他到家,他余业尽多,怕路中还有失处。」青衣人道:「本官吩咐,敢不小心?」

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。行了数里,到了一个热闹去处,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。但见:

村前茅舍,庄后竹篱。村醪香透磁缸,浊酒满盛瓦瓮。架上麻衣,昨日村郎留下当;酒帘大字,乡中学究醉时书。刘伶知味且停舟,李白闻香须驻马。尽道黄泉无客店,谁知冥路有沽家!

仲任正走得饥又饥,渴又渴,眼望去,是个酒店,他已自口角流涎了。走到面前看时,只见:

店里头吹的吹,唱的唱;猜拳豁指,呼红喝六;在里头畅快饮酒。满前嘎饭,多是些,肥肉鲜鱼,壮鸡大鸭。

仲任不觉旧性复发,思量要进去坐一坐,吃他一餐,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,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。青衣道:「进去不得的,错走去了,必有后悔。」仲任那里肯信?青衣阻挡不住,道:「既要进去,我们只在此间等你。」

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,拣个座头坐下了。店小二忙摆著案酒,仲任一看,吃了一惊。原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,一碗是粪坑里大蛆,晓得不是好去处,抽身待走。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:「吃了酒去。」仲任不识气,伸手来接,拿到鼻边一闻,臭秽难当。原来是一碗腐尸肉。

正待撇下不吃,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,手执钢叉喊道:「还不快吃!」店小二把来一灌,仲任只得忍著臭秽强吞了下去,望外便走。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,口里嚷道:「不要放走了他!」仲任急得无措,只见两个青衣原站在旧处,忙来遮蔽著,喝道:「是判院放回的,不得无礼。」搀著仲任便走。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,然后散去。

青衣人埋怨道:「叫你不要进去,你不肯听,致有此惊恐。起初判院如何吩咐来?只道是我们不了事。」仲任道:「我只道是好酒店,如何里边这样光景?」青衣人道:「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。」仲任道:「如何是我业障?」青衣人道:「你吃这一瓯,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。」

仲任愈加悔悟,随著青衣再走。看看茫茫荡荡,不辨东西南北,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。须臾,重见天日,已似是阳间世上,俨然是温县地方。同著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,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,乳婆坐在旁边守著。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,仲任苏醒转来,眼中不见了青衣。却见乳婆叫道:「官人苏醒著,几乎急死我也!」仲任道:「我死去几时了?」乳婆道:「官人正在此吃食,忽然暴死,已是一昼夜。只为心头尚暖,故此不敢移动,谁知果然活转来,好了,好了!」仲任道:「此一昼夜,非同小可。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。」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,便问道:「官人见的是甚么光景?」仲任道:「原来我未该死,只为莫贺咄死去,撞著平日杀戮这些冤家,要我去对证,故勾我去。我也为冤家多,几乎不放转来了,亏得撞著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,道我阳寿未绝,在里头曲意处分,才得放还。」就把这些说话光景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尽情告诉了乳婆,那乳婆只是合掌念「阿弥陀佛」不住口。

仲任说罢,乳婆又问道:「这等,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?」仲任道:「他阳寿已尽,冤债又多。我自来了,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,不知怎地受苦哩。」乳婆道:「官人可曾见他否?」仲任道:「只因判官周全我,不教对案,故此不见他,只听得说。」乳婆道:「一昼夜了,怕官人已饥,还有剩下的牛肉,将来吃了罢。」仲任道:「而今要依我姑夫吩咐,正待刺血写经罚咒,再不吃这些东西了。」乳婆道:「这个却好。」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。仲任起来梳洗一番,把镜子将脸一照,只叫得苦。原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,与畜生吃过,故此面色腊渣也似黄了。

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,先请几部经来,焚香持诵,将养了两个月,身子渐渐复旧,有了血色。然后刺著臂血,逐部逐卷写将来。有人经过,问起他写经根由的,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。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,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,所以越写得多了。况且面黄肌瘦,是个老大证见。又指著堂中的瓮、堂后的穴,每对人道:「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,留下为戒的。」来往人晓得是真话,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。

开元二十三年春,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,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,如此刺血书写不倦,请出经来看,已写过了五六百卷。怪道:「他怎能如此发心得猛?」仲任把前后的话,一一告诉出来。虞县令叹以为奇,留俸钱助写而去。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,故此人多知道。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,所谓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」者也。偈曰:

物命在世间,微分此灵蠢。

一切有知觉,皆已具佛性。

取彼痛苦身,供我口食用。

我饱已觉膻,彼死痛犹在。

一点嗔狠心,岂能尽消灭!

所以六道中,转转相残杀。

愿葆此慈心,触处可施用。

起意便多刑,减味即省命。

无过转念间,生死已各判。

及到偿业时,还恨种福少。

何不当生日,随意作方便?

度他即自度,应作如是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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