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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(第3页)

文若虚道:「我是倒运的,将本求财,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。今承诸公挈带,做此无本钱生意,偶然侥幸一番,真是天大造化了,如何还要生利钱,妄想甚么?万一如前再做折了,难道再有『洞庭红』这样好卖不成?」众人多道:「我们用得著的是银子,有的是货物。彼此通融,大家有利,有何不可?」文若虚道:「一年吃蛇咬,三年怕草索。说到货物,我就没胆气了。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。」众人齐拍手道:「放著几倍利钱不取,可惜!可惜!」随同众人一齐上去,到了店家,交货明白,彼此兑换。约有半月光景,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,他已自志得意满,不放在心上。

众人事体完了,一齐上船,烧了神福,吃了酒,开洋。行了数日,忽然间天变起来。但见:

乌云蔽日,黑浪掀天。蛇龙戏舞起长空,鱼鳖惊惶潜水底。艨艟泛泛,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;岛屿浮浮,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。舟中是方扬的米簸,舷外是正熟的?锅。总因风伯太无情,以致篙师多失色。

那船上人见风起了,扯起半帆,不问东西南北,随风势漂去。隐隐望见一岛,便带住篷脚,只看著岛边使来。看看渐近,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。但见:

树木参天,草莱遍地。荒凉径界,无非些兔迹狐踪:坦迤土壤,料不是龙潭虎窟。混茫内,未识应归何国辖?开辟来,不知曾否有人登?

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,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,对舱里道:「且安心坐一坐,候风势则个。」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,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,巴不得行路,却如此守风呆坐,心里焦燥。对众人道:「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。」众人道:「一个荒岛,有何好看?」文若虚道:「总是闲著,何碍?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,个个是呵欠连天,不肯同去。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,跳上岸来,只因此一去,有分交:

千年败壳精灵显,一介穷神富贵来。

若是说话的同年生、并时长,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,便双脚走不动,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,也不枉的。

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,偏要发个狠,攀藤附葛,直走到岛上绝顶。那岛也若不甚高,不费甚大力,只是荒草蔓延,无好路径。到得上边,打一看时,四望漫漫,身如一叶,不觉凄然掉下泪来。心里道:「想我如此聪明,一生命蹇。家业消亡,剩得只身,直到海外。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,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?今在绝岛中间,未到实地,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著的哩!」正在感怆,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。移步往前一看,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。大惊道:「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!世上人那里曾看见?说也不信的。我自到海外一番,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,今我带了此物去,也是一件稀罕的东西,与人看看,省得空日说著,道是苏州人会调谎。又且一件,锯将开来,一盖一板,各置四足,便是两张床,却不奇怪!」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,穿在龟壳中间,打个扣儿,拖了便走。

走至船边,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样,都笑道:「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?」文若虚道:「好教列位得知,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。」众人?头一看,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脚床。吃惊道:「好大龟壳!你拖来何干?」文若虚道:「也是罕见的,带了他去。」众人笑道:「好货不置一件,要此何用?」有的道:「也有用处。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,灼他一卦,只没有这样大龟药。」又有的道:「医家要煎龟膏,拿去打碎了煎起来,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。」

文若虚道:「不要管有用没用,只是稀罕,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。」当时叫个船上水手,一??下舱来。初时山下空阔,还只如此;舱中看来,一发大了。若不是海船,也著不得这样狼犺东西。众人大家笑了一回,说道:「到家时有人问,只说文先生做了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。」文若虚道:「不要笑,我好歹有一个用处,决不是弃物。」随他众人取笑,文若虚只是得意。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,抹干了,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,两头把绳一绊,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。自笑道:「兀的不眼前就有用处了?」众人都笑将起来,道:「好算计!好算计!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。」

当夜无词。次日风息了,开船一走。不数日,又到了一个去处,却是福建地方了。才住定了船,就有一伙惯伺候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,攒将拢来,你说张家好,我说李家好,拉的拉,扯的扯,嚷个不住。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,其余的也就住了。

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。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,连忙先发银子,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。吩咐停当,然后踱将出来。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,姓个古怪姓,是玛瑙的「玛」字,叫名玛宝哈,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,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。众人走海过的,都是熟主熟客,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。?眼看时,原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,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。只是剃眉剪须,深目高鼻,有些古怪。出来见了众人,行宾主礼,坐定了。两杯茶罢,站起身来,请到一个大厅上。只见酒筵多完备了,且是摆得济楚。原来旧规,海船一到,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,然后发货讲价的。主人家手执著一副法浪菊花盘盏,拱一拱手道:「请列位货单一看,好定坐席。」

看官,你道这是何意?原来波斯胡以利为重,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,就送在先席。余者看货轻重,挨次坐去,不论年纪,不论尊卑,一向做下的规矩。船上众人,货物贵的贱的,多的少的,你知我知,各自心照,差不多领了酒杯,各自坐了。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,呆呆站在那里。主人道:「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,想是新出海外的,置货不多了。」众人大家说道:「这是我们好朋友,到海外耍去的。身边有银子,却不曾肯置货。今日没奈何,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。」文若虚满面羞惭,坐了末位。主人坐在横头。

饮酒中间,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,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,你夸我逞。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,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:「我前日该听他们劝,置些货物来的是。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,说不得一句说话。」又自叹了口气道:「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,今已大幸,不可不知足。」自思自忖,无心发兴吃酒。众人却猜拳行令,吃得狼籍。主人是个积年,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,不好说破,虚劝了他几杯酒。众人都起身道:「酒勾了,天晚了,趁早上船去,明日发货罢。」别了主人去了。

主人撤了酒席,收拾睡了。明日起个清早,先走到海岸船边,来拜这伙客人。主人登舟,一眼瞅去,那舱里狼狼犺犺这件东西,早先看见了。吃了一惊道:「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?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,莫不是不要卖的?」众人都笑指道:「此敝友文兄的宝货。」中有一人衬道:「又是滞货。」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,满面挣得通红,带了怒色,埋怨众人道:「我与诸公相处多年,如何恁地作弄我?教我得罪于新客,把一个末座屈了他,是何道理!」一把扯住文若虚,对众客道:「且慢发货,容我上岸谢过罪著。」众人不知其故。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,又有几个喜事的,觉得有些古怪,共十余人赶了上来,重到店中,看是如何。

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,把交椅整一整,不管众人好歹,纳他头一位坐下了,道:「适间得罪得罪,且请坐一坐。」文若虚也心中糊涂,忖道:「不信此物是宝贝,这等造化不成?」

主人走了进去,须臾出来,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,又早摆下几桌酒,为首一桌,比先更齐整。把盏向文若虚一揖,就对众人道:「此公正该坐头一席。你每枉自一船货,也还赶他不来。先前失敬失敬。」众人看见,又好笑,又好怪,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了。酒过三杯,主人就开口道:「敢问客长,适间此宝可肯卖否?」文若虚是个乖人,趁口答应道:「只要有好价钱,为甚不卖?」那主人听得肯卖,不觉喜从天降,笑逐颜开,起身道:「果然肯卖,但凭吩咐价钱,不敢吝惜。」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,讨少了,怕不在行;讨多了,怕吃笑。忖了一忖,面红耳热,颠倒讨不出价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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