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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(第4页)

张大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,将手放在椅子背上,竖著三个指头,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,道:「索性讨他这些。」文若虚摇头,竖一指道:「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。」却被主人看见道:「果是多少价钱?」张大捣一个鬼道:「依文先生手势,敢像要一万哩!」主人呵呵大笑道:「这是不要卖,哄我而已。此等宝物,岂止此价钱!」众人见说,大家目睁口呆,都立起了身来,扯文若虚去商议道:「造化!造化!想是值得多哩。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,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,凭他还罢。」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,待说又止。众人道:「不要不老气!」主人又催道:「实说说何妨?」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。

主人还摇头道:「罪过,罪过。没有此话。」扯著张大私问他道:「老客长们海外往来,不是一番了。人都叫你张识货,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?必是无心卖他,莫落小肆罢了。」张大道:「实不瞒你说,这个是我的好朋友,同了海外玩耍的,故此不曾置货。适间此物,乃是避风海岛,偶然得来,不是出价置办的,故此不识得价钱。若果有这五万与他,勾他富贵一生,他也心满意足了。」主人道:「如此说,要你做个大大保人,当有重谢,万万不可翻悔!」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,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,拿笔递与张大道:「有烦老客长做主,写个合同文书,好成交易。」张大指著同来一人道:「此位客人褚中颖,写得好。」把纸笔让与他。褚客磨得墨浓,展好纸,提起笔来写道:

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,今有苏州客人文实,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,投至波斯玛宝哈店,愿出银五万两买成。议定立契之后,一家交货,一家交银,各无翻悔。有翻悔者,罚契上加一。合同为照。

一样两纸,后边写了年月日,下写张乘运为头,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。褚中颖因自己执笔,写了落末。年月前边,空行中间,将两纸凑著,写了骑缝一行,两边各半乃是「合同议约」四字,下写「客人文实,主人玛宝哈」,各押了花押。单上有名,从后头写起,写到张乘运道:「我们押字钱重些,这买卖才弄得成。」主人笑道:「不敢轻,不敢轻。」

写毕,主人进内,先将银一箱?出来道:「我先交明白了用钱,还有说话。」众人攒将拢来。主人开箱,却是五十两一包,共总二十包,整整一千两。双手交与张乘运道:「凭老客长收明,分与众位罢。」众人初然吃酒,写合同,大家撺哄鸟乱,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,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,方知是实。文若虚恰像梦里醉里,话都说不出来,呆呆地看。张大扯他一把道:「这用钱如何分散?也要文兄主张。」文若虚方说一句道:「且完了正事慢处。」

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:「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。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,都是向来兑过的,一毫不少,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,将一包过一过目,兑一兑为准,其余多不消兑得。却又一说,此银数不少,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,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,如何好将下船去?又要泛海回还,有许多不便处。」文若虚想了一想道:「见教得极是。而今却待怎样?」主人道:「依著愚见,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。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舖,有本三千两在内。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,共百余间,也是个大所在。价值二千两,离此半里之地。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,作了五千两,尽行交与文客官,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,做此生意。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,不知不觉。日后文客官要回去,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,便可轻身往来。不然小店交出不难,文客官收贮却难也。愚意如此。」

说了一遍,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:「果然是客纲客纪,句句有理。」文若虚道:「我家里原无家小,况且家业已尽了,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,没处安顿。依了此说,我就在这里,立起个家缘来,有何不可?此番造化,一缘一会,都是上天作成的,只索随缘做去。便是货物房产价钱,未必有五千,总是落得的。」便对主人说:「适间所言,诚是万全之算,小弟无不从命。」

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,又叫张、褚二人:「一同来看看,其余列位不必了,请略坐一坐。」他四人去了。众人不进去的,个个伸头缩颈,你三我四说道:「有此异事!有此造化!早知这样,懊悔岛边泊船时节,也不去走走,或者还有宝贝,也不见得。」有的道:「这是天大的福气,撞将来的,如何强得?」正欣羡间,文若虚已同张、褚二客出来了。

众人都问:「进去如何了?」张大道:「里边高阁,是个土库,放银两的所在,都是桶子盛著。适间进去看了,十个大桶,每桶四千,又五个小匣,每个一千,共是四万五千。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,只等交了货,就是文兄的。」主人出来道:「房屋文书、缎匹帐目,俱已在此,凑足五万之数了。且到船上取货去。」一拥都到海船。

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:「船上人多,切勿明言!小弟自有厚报。」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,要分了用钱去,各各心照。文若虚到了船上,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。手摸一摸壳,口里暗道:「侥幸!侥幸!」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?此壳,吩咐道:「好生?进去,不要放在外边。」船上人见?了此壳去,便道:「这个滞货也脱手了,不知卖了多少?」

文若虚只不做声,一手提了包裹,往岸上就走。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,又赶到岸上,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,又向壳内张了一张,捞了一捞,面面相觑道:「好处在那里?」

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,一同上去。到店里,说道:「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舖面来。」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,正是闹市中间,一所好大房子。门前正中是个舖子,旁有一衖,走进转个弯,是两扇大石板门,门内大天井,上面一所大厅,厅上有一匾,题曰「来琛堂」。堂旁有两楹侧屋,屋内三面有橱,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。以后内房,楼房甚多。文若虚暗道:「得此为住居,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。况又有缎舖营生,利息无尽,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,还思想家里做甚?」就对主人道:「好却好,只是小弟是个孤身,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。」主人道:「这个不难,都在小店身上。」

文若虚满心欢喜,同众人走归本店来。主人讨茶来吃了,说道:「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,就在舖中住下了。使唤的人舖中现有,逐渐再讨便是。」众客人多道:「交易事已成,不必说了。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,此壳有何好处,值价如此?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。」文若虚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

主人笑道:「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,这些也不识得!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?内有一种是鼍龙,其皮可以幔鼓,声闻百里,所以谓之鼍鼓。鼍龙万岁,到底蜕下此壳成龙。此壳有二十四肋,按天上二十四气,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。若是肋未完全时节,成不得龙,蜕不得壳。也有生捉得他来,只好将皮幔?,其肋中也未有东西。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,节节珠满,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。故此是天然蜕下,气候俱到,肋节俱完的,与生擒活捉、寿数未满的不同,所以有如此之大。这个东西,我们肚中虽晓得,知他几时蜕下?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著?壳不值钱,其珠皆有夜光,乃无价宝也!今天幸遇巧,得之无心耳。」众人听罢,似信不信。

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,笑嘻嘻的走出来,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,说道:「请诸公看看。」解开来,只见一团绵裹著寸许大一颗夜明珠,光彩夺目。讨个黑漆的盘,放在暗处,其珠滚一个不定,闪闪烁烁,约有尺余亮处。众人看了,惊得目睁口呆,伸了舌头收不进来。主人回身转来,对众客逐个致谢道:「多蒙列位作成了。只这一颗,拿到咱国中,就值方才的价钱了;其余多是尊惠。」众人个个心惊,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。

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,收了珠子,急急走到里边,又叫?出一个缎箱来。除了文若虚,每人送与缎子二端,说道:「烦劳了列位,做两件道袍穿穿,也见小肆中薄意。」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,每送一串道:「轻鲜,轻鲜,备归途一茶罢了。」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,缎子八疋,道:「是权且做几件衣服。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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