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卷 通闺闼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(第2页)
一朝不见似三秋,真个三秋愁不愁?
金钱难买尊前笑,一粒相思死不休。
蜚英去后,幼谦将金钱系在著肉的汗衫带子上,想著惜惜时节,便解下来跌卦问卜,又当耍子。被他妈妈看见了,问幼谦道:「何处来此金钱?自幼不曾见你有的。」幼谦回母亲道:「娘面前不敢隐情,实是与孩儿同学堂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。」
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,想道:「儿子年已弱冠,正是成婚之期。他与罗氏女幼年同学堂,至今寄著物件往来,必是他两相爱。况且罗氏在我家中,看他德容俱备,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,可不两全其美?」
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,久惯做媒,在张罗两家多走动。张妈妈就接他到家来,把此事对他说道:「家里贫寒,本不敢攀他富室。但罗氏小娘子,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,况且是同日生的,或者为有这些缘分,不弃嫌肯成就也不见得。」杨老妈道:「孺人怎如此说?宅上虽然清淡些,到底是官宦人家。罗宅眼下富盛,却是个暴发。两边扯来相对,还亏著孺人宅上些哩。待老媳妇去说就是。」张妈妈道:「有烦妈妈委曲则个。」幼谦又私下叮嘱杨老妈许多说话,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,千万致意。杨老妈多领诺去了,一迳到罗家来。
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。杨老妈道:「特来与小娘子作伐。」仁卿道:「是那一家?」杨老妈道:「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,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的。」仁卿道:「这等说起来,就是张忠父家了。」杨老妈道:「正是。且是好个小官人。」仁卿道:「他世代儒家,门第也好,只是家道艰难,靠著终年出去处馆过日,有甚么大长进处?」杨老妈道:「小官人聪俊非凡,必有好日。」仁卿道:「而今时势,人家只论见前,后来的事,那个包得?小官人看来是好的,但功名须有命,知道怎么?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,除非会及第做官,便与他了。」杨老妈道:「依老媳妇看起来,只怕这个小官人这日子也有。」仁卿道:「果有这日子,我家决不失信。」罗妈妈也是一般说话。杨老妈道:「这等,老媳妇且把这话回复张老孺人,教他小官人用心读书,巴出身则个。」罗妈妈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杨老妈道:「老媳妇也到小娘子房里去走走。」罗妈妈道:「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,吃茶去。」
杨老妈原在他家走熟的,不消引路,一直到惜惜房里来。惜惜请杨老妈坐了,叫蜚英看茶。就问道:「妈妈何来?」杨老妈道:「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娘子亲事而来。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,说道:『自小同窗,多时不见,无刻不想。』今特教老身来到老员外、老安人处做媒,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个主,是必要成!」惜惜道:「这个事须凭爹妈做主,我女儿家怎开得口!不知方才爹妈说话何如?」杨老妈道:「方才老员外与安人的意思,嫌张家家事淡泊些。说道:『除非张小官人中了科名,才许他。』」惜惜道:「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有,只怕爹妈性急,等不得,失了他信。既有此话,有烦妈妈上覆他,叫他早自挣挫,我自一心一意守他这日罢了。」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语,密地取两个金指环送他,道:「此后有甚说话,妈妈悄悄替他传与我知道,当有厚谢。不要在爹妈面前说了。」
看官,你道这些老妈家,是马泊六的领袖,有甚么解不出的意思?晓得两边说话多有情,就做不成媒,还好私下牵合他两个,赚主大钱。又且见了两个金指环,一面堆下笑来道:「小娘子,凡有所托,只在老身身上,不误你事。」
出了罗家门,再到张家来回复,把这些说话,一一与张妈妈说了。张幼谦听得,便冷笑道:「登科及第,是男子汉分内事,何只为难?这老婆稳取是我的了。」杨老妈道:「他家小娘子,也说道:『官人毕竟有这日,只怕爹妈等不得,或有变卦。他心里只守著你,教你自要奋发。』」张妈妈对儿子道:「这是好说话,不可负了他!」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道:「罗家小娘子好生有情于官人,临动身又吩咐老身道:『下次有说话悄地替他传传。』送我两个金指环,这个小娘子实是贤慧。」幼谦道:「他日有话相烦,是必不要推辞则个。」杨老妈道:「当得,当得。」当下别了去。
明年,张忠父在越州打发人归家,说要同越州太守到京候差,恐怕幼谦在家失学,接了同去。幼谦只得又去了,不题。
却说罗仁卿主意,嫌张家贫穷,原不要许他的。这句「做官方许」的说话,是句没头脑的话,做官是期不得的。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,万一如姜太公八十岁才遇文王,那女儿不等做老婆婆了?又见张家只是远出,料不成事。他那里管女儿心上的事?其时同里有个巨富之家,姓辛,儿子也是十几岁了。闻得罗家女子,才色双全,央媒求聘。罗仁卿见他家富盛,心里喜欢。又且张家只来口说得一番,不曾受他一丝,不为失约,那里还把来放在心上?一口许下了。辛家择日行聘。
惜惜闻知这消息,只叫得苦。又不好对爹娘说得出心事,暗暗纳闷,私下对蜚英这丫头道:「我与张官人同日同窗,谁不说是天生一对?我两个自小情如兄妹,谊等夫妻。今日却叫我嫁著别个,这怎使得?不如早寻个死路,倒得干净。只是不曾会得张官人一面,放心不下。」蜚英道:「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会姐姐,我说没个计较,只得罢了。而今张官人不在家;就是在时,也不便相会。」惜惜道:「我到想上一计,可以相会;只等他来了便好,你可时常到外边去打听打听。」蜚英谨记在心。
且说张幼谦京中回来得,又是一年。闻得罗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,不见惜惜有甚么推托不肯的事。幼谦大恨道:「他父母是怪不得,难道惜惜就如此顺从,并无说话?」一气一个死。提起笔来,做词一首。词名《长相思》,云:
天有神,地有神,海誓山盟字字真。如今墨尚新。
过一春,又一春,不解金钱变作银。如何忘却人?
写毕了,放在袖中,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来。杨老妈接进了,问道:「官人有何事见过?」幼谦道:「妈妈晓得罗家小娘子已许了人家么?」杨老妈道:「也见说,却不是我做媒的。好个小娘子,好生注意官人,可惜错过了。」幼谦道:「我不怪他父母,倒怪那小娘子,如何凭父母许别人,不则一声?」杨老妈道:「叫他女孩儿家,怎好说得?他必定有个生意,不要错怪了人!」幼谦道:「为此要妈妈去通他一声,我有首小词,问他口气的,烦妈妈与我带一带去。」袖中摸出词来,并越州太守所送赆礼一两,转送与杨老妈做脚步钱。杨老妈见了银子,如苍蝇见血,有甚么不肯做?欣然领命去了。
38 把卖花为由,竟到罗家,走进惜惜房中来。惜惜接著,问道:「一向不见妈妈来走走。」杨老妈道:「一向无事,不敢上门。今张官人回来了,有话转达,故此走来。」惜惜见说幼谦回了,道:「我正叫蜚英打听,不知他已回来。」杨老妈道:「他见说小娘子许了辛家,好生不快活。有封书托我送来小娘子看。」袖中摸出书来,递与惜惜。
惜惜叹口气接了,拆开从头至尾一看,却是一首词。落下泪来道:「他错怪了我也!」杨老妈道:「老身不识字,书上不知怎地说?」惜惜道:「他道我忘了他,岂知受聘,多是我爹妈的意思,怎由得我来?」杨老妈道:「小娘子,你而今怎么发付他?」惜惜道:「妈妈,你肯替张郎递信,必定受张郎之托,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,不妨么?」老妈道:「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赐,至今丝毫不曾出得力,又且张官人相托,随你吩咐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,尽著老性命,做得的,只管做去,决不敢泄漏半句话的!」惜惜道:「多感妈妈盛心!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的心事,我只为未曾面会得张郎,所以含忍至今。若得张郎当面一会,我就情愿同张郎死在一处,决不嫁与别人,偷生在世间的。」老妈道:「你心事我好替你说得,只是要会他,却不能够,你家院宇深密,张官人又不会飞,我衣袖里又袋他不下,如何弄得他来相会?」惜惜道:「我有一计,尽可使张郎来得。只求妈妈周全,十分稳便。」老妈道:「老身方才说过了,但凭使唤,只要早定妙计,老身无不尽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