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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卷 通闺闼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(第3页)

惜惜道:「奴家卧房,在这阁儿上,是我家中落末一层,与前面隔绝。阁下有一门,通后边一个小圃。圃周围有短墙,墙外便是荒地,通著外边的了。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,可以上得墙去的。烦妈妈相约张郎在墙外等,到夜来,我叫丫头打从树枝上登墙,将个竹梯挂在墙外来,张郎从梯子上墙,也从山茶树上下地,可以往到我房中阁上了。妈妈可怜我两人情重如山,替奴家备细传与张郎则个。」走到房里,摸出一锭银子来,约有四五两重,望杨老妈袖中就塞,道:「与妈妈将就买些点心吃。」杨老妈假意道:「未有功劳,怎么当这样重赏?只一件,若是不受,又恐怕小娘子反要疑心我未是一路,只得斗胆收了。」谢别了惜惜出来,一五一十,走来对张幼谦说了。

幼谦得了这个消息,巴不得立时间天黑将下来。张、罗两家相去原不甚远,幼谦日间先去把墙外路数看看,望进墙去,果然四五株山茶花树透出墙外来。幼谦认定了,晚上只在这墙边等候。等了多时,并不见墙里有些些声响,不要说甚么竹梯不竹梯。等到后半夜,街鼓将动,方才闷闷回来了。到第二晚,第三晚,又复如此。白白守了三个深夜,并无动静。想道:「难道耍我不成?还是相约里头,有甚么说话参差了?不然或是女孩儿家贪睡,忘记了。不知我外边人守候之苦,不免再央杨老妈去问个明白。」又题一首诗于纸,云:

山茶花树隔东风,何啻云山万万重。

销金帐暖贪春梦,人在月明风露中。

写完走到杨老妈家,央他递去,就问失约之故。原来罗家为惜惜能事,一应家务俱托他所管。那日央杨老妈约了幼谦,不想有个姨娘到来,要他支陪,自不必说;晚间送他房里同宿,一些手脚做不得了。等得这日才去,杨老妈恰好走来,递他这诗。惜惜看了道:「张郎又错怪了奴也!」对杨老妈道:「奴家因有姨娘在此房中宿,三夜不曾合眼。无半点空隙机会,非奴家失约。今姨娘已去,今夜点灯后,叫他来罢,决不误期了。」

杨老妈得了消息,走来回复张幼谦说:「三日不得机会说话,准期在今夜点烛后了。」幼谦等到其时,踱到墙外去看,果然有一条竹梯倚在墙边。幼谦喜不自禁,摄了梯子,一步一步走上去,到得墙头上,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,吃了一惊。却是蜚英在此等候,咳嗽一声,大家心照了。攀著树枝,多挂了下去。蜚英引他到阁底下,惜惜也在了,就一同挽了手,登阁上来,灯下一看,俱觉长成得各别了。两人欢极,齐声道:「也有这日相会也!」也不顾蜚英在面前,两人搂抱定了。蜚英会意,移灯到阁外来了。于时月光入室,两人厮偎厮抱,竟到卧床上云雨起来。

一别四年,相逢半霎。回想幼时滋味,浑如梦境欢娱。当时小阵争锋,今日全军对垒。含苞微破,大创原有余红;玉茎顿雄,骤当不无半怯。只因尔我心中爱,拚却爷娘眼后身。

云雨既散,各诉衷曲。幼谦道:「我与你欢乐,只是暂时,他日终须让别人受用。」惜惜道:「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。奴自受聘之后,常拚一死,只为未到得嫁期,且贪图与哥哥落得欢会。若他日再把此身伴别人,犬豕不如矣!直到临时便见。」两人卿卿哝哝,讲了一夜的话。将到天明,惜惜叫幼谦起来,穿衣出去。幼谦问:「晚间事如何?」惜惜道:「我家中时常有事,未必夜夜方便,我把个暗号与你。我阁之西楼,墙外远望可见。此后楼上若点起三个灯来,便将竹梯来度你进来;若望来只是一灯,就是来不得的了,不可在外边痴等,似前番的样子,枉吃了辛苦。」如此约定而别。幼谦仍旧上山茶树,摄竹梯而下。随后蜚英就登墙抽了竹梯起来,真个神鬼不觉。

以后幼谦只去远望,但见楼西点了三个灯,就步至墙外来,只见竹梯早已安下了。即便进去欢会,如此,每每四五夜,连宵行乐。若遇著不便,不过隔得夜把儿,往来一月有多。正在快畅之际,真是好事多磨。有个湖北大帅,慕张忠父之名,礼聘他为书记。忠父辞了越州太守的馆,回家收拾去赴约,就要带了幼谦到彼乡试。幼谦得了这个消息,心中舍不得惜惜,甚是烦恼,却违拗不得。只得将情告知惜惜,就与哭别。惜惜拿出好些金帛来赠他做盘缠,哭对他道:「若是幸得未嫁,还好等你归来再会。倘若你未归之前,有了日子,逼我嫁人,我只是死在阁前井中,与你再结来世姻缘。今世无及,只当永别了。」哽哽咽咽,两个哭了半夜,虽是交欢,终带惨凄,不得如常尽兴。临别,惜惜执了幼谦的手,叮咛道:「你勿忘恩情,觑个空便,只是早归来得一日,也是好的。」幼谦道:「此不必吩咐,我若不为乡试,定寻个别话,推著不去了。今却有此,便须推不得,岂是我的心愿?归得便归,早见得你一日,也是快活。」相抱著多时,不忍分开,各含眼泪而别。

幼谦自随父亲到湖北去,一路上触景伤心,自不必说。到了那边,正值试期。幼谦痴心自想:「若夺得魁名,或者亲事还可挽回得转,也未可料。」尽著平生才学,做了文赋,出场来就父亲说道:「掉母亲家里不下,算计要回家。」忠父道:「怎不看了榜去?」幼谦道:「揭榜不中,有何颜面?况且母亲家里孤寂,早晚悬望。此处离家,须是路远,比不得越州时节,信息常通的。做儿的怎放心得下?那功名是外事,有分无分已前定了,看那榜何用?」缠了几日,忠父方才允了,放回家来。不则一日,到了家里。

原来辛家已拣定是年冬里的日子来娶罗惜惜了,惜惜心里著急,日望幼谦到家,真是眼睛多望穿了。时时叫蜚英寻了头由,到幼谦家里打听。此日蜚英打听得幼谦已回,忙来对惜惜说了。惜惜道:「你快去约了他,今夜必要相会,原仍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。」又写了首词,封好了,一同拿去与他看。

蜚英领命,走到张家门首,正撞见了张幼谦。幼谦道:「好了,好了。我正走出来要央杨老妈来通信,恰好你来了。」蜚英道:「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,时常啼哭。日日叫我打听,今得知官人到了,登时遣我来约官人,今夜照旧竹梯上进来相会。有一个柬帖在此。」幼谦拆开来,乃是一首《卜真子》词。词云:

幸得那人归,怎便教来也?一日相思十二时,直是情难舍!

本是好姻缘,又怕姻缘假。若是教随别个人,相见黄泉下。

幼谦读罢词,回他说:「晓得了。」蜚英自去。幼谦把词来珍藏过了。

到得晚间,远望楼西,已有三灯明亮,急急走去墙外看,竹梯也在了。进去见了惜惜,惜惜如获珍宝,双手抱了,口里埋怨道:「亏你下得!直到这时节才归来!而今已定下日子了,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,也只得两月多,有限的了。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,无所遗恨。你少年才俊,前程未可量。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,强你同死。但日后对了新人,切勿忘我!」说罢大哭。幼谦也哭道:「死则俱死,怎说这话?我一从别去,那日不想你?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,只为不好违拗得父亲,故迟了几日。我认个不是罢了,不要怪我!蒙寄新词,我当依韵和一首,以见我的心事。」取过惜惜的纸笔,写道:

去时不由人,归怎由人也?罗带同心结到成,底事教拚舍?

心是十分真,情没些儿假。若道归迟打掉篦,甘受三千下。

惜惜看了词中之意,晓得他是出于无奈,也不怨他,同到罗帏之中,极其缱绻。俗语道:「新婚不如远归。」况且晓得会期有数,又是一刻千金之价。你贪我爱,尽著心性做事,不顾死活。如是半月,幼谦有些胆怯了,对惜惜道:「我此番无夜不来,你又早睡晚起,觉得忒胆大了些!万一有些风声,被人知觉,怎么了?」惜惜道:「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,且尽著快活。就败露了,也只是一死,怕他甚么?」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。

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,有气无力,长打呵欠,又有时早晨起来,眼睛红肿的。心里疑惑起来道:「这丫头有些改常了,莫不做下甚么事来?」就留了心。到人静后,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。只听得女儿在阁上,低低微微与人说话。罗妈妈道:「可不作怪!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?就讲话,何消如此轻的,听不出落句来?」再仔细听了一回,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,一发惊异道:「上边有人讲话,下边又有人睡下,可不是三个人了?睡的若是蜚英丫头,女儿却与那个说话?这事必然跷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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