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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卷 通闺闼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(第4页)

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缘故。罗仁卿大惊道:「吉期近了,不要做将出来?」对妈妈道:「不必迟疑,竟闯上阁去一看,好歹立见。那阁上没处去的。」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,拿了两灯火,同妈妈前走,仁卿执著杆棒押后,一迳到女儿房前来。见房门关得紧紧的,妈妈出声叫:「蜚英丫头。」蜚英还睡著不应,阁上先听见了。惜惜道:「娘来叫,必有甚家事。」幼谦慌张起来,惜惜道:「你不要慌!悄悄住著,待我迎将下去。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。」忙起来穿了衣服,一面走下楼来。张幼谦有些心虚,怕不尴尬,也把衣服穿起,却是没个走路,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。

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,道是迎住就罢了,岂知一开了门,两灯火照得通红,连父亲也在,吃了一惊,正说不及话出来。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,父亲带著杆棒,望阁上直奔。惜惜见不是头,情知事发,便走向阁外来,望井里要跳。一个养娘见他走急,带了火来照;一个养娘是空手的,见他做势,连忙抱住道:「为何如此?」便喊道:「姐姐在此投井!」蜚英惊醒,走起来看,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,两个养娘尽力抱住。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,口里哼道:「姐姐使不得!」

不说下边鸟乱,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,搜出一个人来。仁卿举起杆棒,正待要打。妈妈将灯上前一照,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。且歇了手,骂道:「小畜生!贼禽兽!你是我通家子侄,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,玷辱我家!」

幼谦只得跪下道:「望伯伯恕小侄之罪,听小侄告诉。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,心中相契。前年曾著人相求为婚,伯伯口许道:『等登第方可。』小侄为此发奋读书,指望完成好事。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,故此令爱不忿,相招私合,原约同死同生,今日事已败露,令爱必死,小侄不愿独生,凭伯伯打死罢!」仁卿道:「前日此话固有,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,却怪我家另许人?你如此无行的禽兽,料也无功名之分。你罪非轻,自有官法,我也不私下打你。」一把扭住。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,也恐怕女儿短见,忙忙催下了阁。

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堂屋,把条索子捆住,关好在书房里。叫家人看守著他,只等天明送官。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儿时,只见?得头鬅发乱,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,在那里嚷。仁卿怒道:「这样不成器的!等他死了罢!拦他何用?」举起杆棒要打,却得妈妈与养娘们,搀的搀,驮的驮,拥上阁去了,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。?头一看,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。仁卿一肚子恼怒,正无发泄处,一手揪住头发,拖将过来便打道:「多是你做了牵头,牵出事来的。还不实说?是怎么样起头的?」

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,不知就里,被打不过,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,又说道:「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,只求同死的。」仁卿见说了这话,喝退了蜚英,心里也有些懊悔道:「前日便许了他,不见得如此。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,其事难处,不得不经官了。」

闹嚷了大半夜,早已天明。原来但是人家有事,觉得天也容易亮些。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,不容他寻死路,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。县宰升堂,收了状词,看是奸情事,乃当下捉获的,知是有据。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,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:「你读书知礼,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?」幼谦道:「不敢瞒大人,这事有个委曲,非孟浪男女宣淫也。」县宰道:「有何委屈?」幼谦道:「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,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,又系同窗。情孚意洽,私立盟书,誓成偕老,后来曾央媒求聘,罗家回道:『必待登第,方许成婚。』小生随父游学,两年归家,谁知罗家不记前言,竟自另许了亲家。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,只待临嫁之日,拚著一死,以谢小生,所以约小生去觑面永诀。踪迹不密,却被擒获。罗女强嫁必死,小生义不独生。事情败露,不敢逃罪。」

县宰见他人材俊雅,言词慷慨,有心要周全他。问罗仁卿道:「他说的是实否?」仁卿道:「话多实的,这事却是不该做。」县宰要试他才思,取过纸笔来与他道:「你情既如此,口说无凭,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。」幼谦当堂提笔,一挥而就。供云:

窃惟情之所钟,正在吾辈;义之不歉,何恤人言!罗女生同月日,曾与共塾而作书生;幼谦契合金兰,匪仅逾墙而搂处子。长卿之悦,不为挑琴;宋玉之招,宁关好色!原许乘龙须及第,未曾经打毷氉;却教跨凤别吹箫,忍使顿成怨旷!临嫁而期永诀,何异十年不字之贞;赴约而愿捐生,无忝千里相思之谊。既藩篱之已触,总桎梏而自甘。伏望悯此缘悭巧,赐续貂奇遇;怜其情至曲,施解网深仁。寒谷逢乍转之春,死灰有复燃之色。施同种玉,报拟衔环。上供。

县宰看了供词,大加叹赏,对罗仁卿道:「如此才人,足为快婿。尔女已是覆水难收,何不宛转成就了他?」罗仁卿道:「已受过辛氏之聘,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。」县宰道:「辛氏知此风声,也未必情愿了。」

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,不想辛家知道,也来补状,要追究奸情。那辛家是大富之家,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。这事是他理直,不好曲拗得,又恐怕张幼谦出去,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,只得准了辛家状词,把张幼谦权且收监,还要提到罗氏再审虚实。

却说张妈妈在家,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,到书房里寻他,却又不见,正不知那里去了。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:「孺人知道么?小官人被罗家捉奸,送在牢中去了。」张妈妈大惊道:「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,果然做出来。」杨老妈道:「罗、辛两家都是富豪,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,怎生救他便好?」张妈妈道:「除非著人去对他父亲说知,讨个商量。我是妇人家,干不得甚么事,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。」张妈妈叫著一个走使的家人,写了备细书一封,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,商量寻个方便。家人星夜去了。

这边张幼谦在牢中,自想:「县宰十分好意,或当保全。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,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!」正在思念流泪,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、油火钱,亏得县宰曾吩咐过,不许难为他,不致动手动脚,却也言三语四,絮聒得不好听。幼谦是个书生,又兼心事不快时节,怎耐烦得这些模样?分解不开之际,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著,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,满牢中多吃一惊。

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著一面红旗,旗上挂下铜铃,上写「帅府捷报」。乱嚷道:「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?」众人指著幼谦道:「这个便是。你们是做甚么的?」那伙人不由分说,一拥将来,团团把幼谦围住了。道:「我们是湖北帅府,特来报秀才高捷的。快写赏票!」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,要写「五百贯」,「三百贯」的乱嘈!幼谦道:「且不要忙,拿出单来看,是何名次,写赏未迟。」报的人道:「高哩,高哩。」取出一张红单来,乃是第三名。

幼谦道:「我是犯罪被禁之人,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,却在此狱中啰??知县相公知道,须是不便。」报的人道:「咱们是府上来,见说秀才在此,方才也曾著人禀过知县相公的。这是好事,知县相公料不嗔怪。」幼谦道:「我身命未知如何,还要知县相公做主,我枉自写赏何干?」报的人只是乱嚷,牢中人从旁撮哄,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。只听得喝道之声,牢中人乱窜了去,喊道:「知县相公来了。」

须臾,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,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,县宰喝道:「为甚么如此?」报的人道:「正要相公来,张秀才自道在牢中,不肯写赏,要请相公做主。」县宰笑道:「不必喧嚷,张秀才高中,本县原有公费,赏钱五十贯文,在我库上来领。」取过笔来写与他了,众人嫌少,又添了十贯,然后散去。

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,施礼过,拱他到公厅上,称贺道:「恭喜高掇。」幼谦道:「小生蒙覆庇之恩,虽得侥幸,所犯愆尤,还仗大人保全!」县宰道:「此纤芥之事,不必介怀!下官自当宛转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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