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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卷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(第2页)

渐渐东方亮了,略略胆大了些。遥望林木之中,有屋宇露出来。王氏道:「好了,有人家了。」急急走去,到得面前,?头一看,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,门还关著。王氏欲待叩门,心里想道:「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,万一敲开门来,是男僧,撞著不学好的,非礼相犯,不是才脱天罗,又罹地网?且不可造次。总是天已大明,就是船上有人追著,此处有了地方,可以叫喊求救,须不怕他了。只在门首坐坐,等他开出来的是。」

须臾之间,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响处,开将出来,乃是一个女僮,出门担水。王氏心中喜道:「原来是个尼庵。」一迳的走将进去。院主出来见了,问道:「女娘是何处来的?大清早到小院中。」王氏对蓦生人,未知好歹,不敢把真话说出来,哄他道:「妾是真州人,乃是永幕崔县尉次妻,大娘子凶悍异常,万般打骂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,泊舟在此。昨夜中秋赏月,叫妾取金杯饮酒,不料偶然失手,落到河里去了。大娘子大怒,发愿必要置妾死地。妾自想料无活理,乘他睡熟,逃出至此。」院主道:「如此说来,娘子不敢归舟去了。家乡又远,若要别求匹偶,一时也未有其人。孤苦一身,何处安顿是好?」王氏只是哭泣不止。

院主见他举止端重,情状凄惨,好生慈悯,有心要收留他。便道:「老尼有一言相劝,未知尊意若何?」王氏道:「妾身患难之中,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,妾身敢不依随?」

院主道:「此间小院,僻在荒滨,人迹不到,茭葑为邻,鸥鹭为友,最是个幽静之处。幸得一二同伴,都是五十以上之人。侍者几个,又皆淳谨。老身在此住迹,甚觉清修味长。娘子虽然年芳貌美,争奈命蹇时乖,何不舍离爱欲,披缁削发,就此出家?禅榻佛灯,晨飨暮粥,且随缘度其日月,岂不强如做人婢妾,受今世的苦恼,结来世的冤家么?」王氏听说罢,拜谢道:「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,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。还要怎的?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,不必迟疑。」果然院主装起香,敲起磬来,拜了佛,就替他落了发:

可怜县尉孺人,忽作如来弟子。

落发后,院主起个法名,叫做慧圆,参拜了三宝。就拜院主做了师父,与同伴都相见已毕,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。王氏是大家出身,性地聪明。一月之内,把经典之类,一一历过,尽皆通晓,院主大相敬重。又见他知识事体,凡院中大小事务,悉凭他主张。不问过他,一件事也不敢轻做。且是宽和柔善,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,说得来的。

每日早晨,在白衣大士前礼拜百来拜,密诉心事。任是大寒大暑,再不间断。拜完,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。自怕貌美,惹出事来,再不轻易露形,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。

如是一年有余。忽一日,有两个人到院随喜,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,留他吃了些斋。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,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。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,施在院中张挂,以答谢昨日之斋。院主受了,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。王氏见了,仔细认了一认,问院主道:「此幅画是那里来的?」院主道:「方才檀越布施的。」王氏道:「这檀越是何姓名?住居何处?」院主道:「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。」王氏道:「做甚么生理的?」院主道:「他两个原是个船户,在江湖上赁载营生。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,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,以致如此。未知真否如何。」王氏道:「常到这里来的么?」院主道:「偶然来来,也不常到。」

王氏问得明白,记了顾阿秀的姓名,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。词云:

少日风流张敞笔,写生不数今黄筌。芙蓉画出最鲜妍。岂知娇艳色,翻抱死生缘?粉绘凄凉余幻质,只今流落有谁怜?素屏寂寞伴枯禅。今生缘已断,愿结再生缘!--右调《临江仙》。

院中之尼,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,文义不十分精通。看见此词,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,偶然题咏,不晓中间缘故。谁知这回来历,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,也是船中劫去之物。王氏看见物在人亡,心内暗暗伤悲。又晓得强盗踪迹,已有影响,只可惜是个女身,又已做了出家人,一时无处申理。忍在心中,再看机会。却是冤仇当雪,姻缘未断,自然生出事体来。

姑苏城里有一个人,名唤郭庆春,家道殷富,最肯结识官员士夫。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。一日游到院中来,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,又见上有题咏,字法俊逸可观,心里喜欢不胜。问院主要买,院主与王氏商量,王氏自忖道:「此是丈夫遗迹,本不忍舍;却有我的题词在上,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,遇著有心人玩著词句,究问根由,未必不查出踪迹来。若只留在院中,有何益处?」就叫:「师父卖与他罢。」庆春买得,千欢万喜去了。

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,名纳麟,退居姑苏,最喜欢书画。郭庆春想要奉承他,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。高公看见画得精致,收了他的,忙忙里也未看著题词,也不查著款字,交与书僮,吩咐且张在内书房中,送庆春出门来别了。只见外面一个人,手里拿著草书四幅,插个标儿要卖。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,眼里看见,就不肯便放过了,叫取过来看。那人双手捧递,高公接上手一看:

字格类怀素,清劲不染俗。

若列法书中,可栽《金石录》。

高公看毕,道:「字法颇佳,是谁所写?」那人答道:「是某自己学写的。」高公?起头来看他,只见一表非俗,不觉失惊。问道:「你姓甚名谁?何处人氏?」那个人掉下泪来道:「某姓崔名英,字俊臣,世居真州。以父荫补永幕县尉,带了家眷同往赴任,自不小心,为船人所算,将英沉于水中。家财妻小,都不知怎么样了?幸得生长江边,幼时学得泅水之法,伏在水底下多时,量他去得远了,然后爬上岸来,投一民家。浑身沾湿,并无一钱在身。赖得这家主人良善,将干衣出来换了,待了酒饭,过了一夜。明日又赠盘缠少许,打发道:『既遭盗劫,理合告官。恐怕连累,不敢奉留。』英便问路进城,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。只为无钱使用,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。今听候一年,杳无消耗。无计可奈,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。乃是不得已之计,非敢自道善书,不意恶札,上达钧览。」

高公见他说罢,晓得是衣冠中人,遭盗流落,深相怜悯。又见他字法精好,仪度雍容,便有心看顾他。对他道:「足下既然如此,目下只索付之无奈,且留吾西塾,教我诸孙写字,再作道理。意下如何?」崔俊臣欣然道:「患难之中,无门可投。得明公提携,万千之幸!」高公大喜,延入内书房中,即治酒相待。

正欢饮间,忽然?起头来,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,正张在那里。俊臣一眼瞟去见了,不觉泫然垂泪。高公惊问道:「足下见此芙蓉,何故伤心?」俊臣道:「不敢欺明公,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,即是英自己手笔。只不知何得在此?」站起身来再者看,只见有一词。俊臣读罢,又叹息道:「一发古怪!此词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。」高公道:「怎么晓得?」俊臣道:「那笔迹从来认得,且词中意思有在,真是拙妻所作无疑。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,拙妇想是未曾伤命,还在贼处。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,便有个根据了。」高公笑道:「此画来处有因,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,且不可泄漏!」是日酒散,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,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。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,不题。

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值的请将郭庆春来,问道:「前日所惠芙蓉屏,是那里得来的?」庆春道:「买自城外尼院。」高公问了去处,别了庆春,就差当值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:「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?又是那个题咏的?」王氏见来问得蹊跷,就叫院主转问道:「来问的是何处人?为何问起这些缘故?」当值的回言:「这画而今已在高府中,差来问取来历。」王氏晓得是官府门中来问,或者有些机会在内,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:「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,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。」当值的把此言回复高公。高公心下道:「只须赚得慧圆到来,此事便有著落。」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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