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(第2页)
一日,收了货钱,待要归家,与带去仆人收拾停当,行囊丰满,自不必说。自骑一匹马,仆人骑了牲口,起身行路。来过文、阶道中,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,买酒饭吃。正吃之间,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,也到店前下了,走将进来。程元玉?头看时,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,面颜也尽标致,只是装束气质,带些武气,却是雄纠纠的。
饭店中客人,个个颠头耸脑,看他说他,胡猜乱语,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。那妇人都看在眼里,吃罢了饭,忽然举起两袖,抖一抖道:「适才忘带了钱来,今饭多吃过了主人的,却是怎好?」
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,都笑将起来。有的道:「原来是个骗饭吃的。」有的道:「敢是真个忘了?」有的道:「看他模样,也是个江湖上人,不像个本分的,骗饭的事也有。」那店家后生,见说没钱,一把扯住不放。店主又发作道:「青天白日,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!」妇人只说:「不带得来,下次补还。」店主道:「谁认得你!」
正难分解,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来,说道:「看此娘子光景,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?必是真失带了出来。如何这等逼他?」就把手腰间去摸出一串钱来道:「该多少,都是我还了就是。」店家才放了手,算一算帐,取了钱去。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,再拜道:「公是个长者,愿闻高姓大名,好加倍奉还。」程元玉道:「些些小事,何足挂齿!还也不消还得,姓名也不消问得。」那妇人道:「休如此说!公去前面,当有小小惊恐,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,所以必要问姓名,万勿隐讳。若要晓得妾的姓名,但记著韦十一娘便是。」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,不解其故,只得把名姓说了。妇人道:「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,少刻就到东来。」跨上驴儿,加上一鞭,飞也似去了。
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,骑了牲口,一头走,一头疑心。细思适间之话,好不蹊跷。随又忖道:「妇人之言,何足凭准!况且他一顿饭钱,尚不能预备,就有惊恐,他如何出力相报得?」以口问心,行了几里。只见途间一人,头带毡笠,身背皮袋,满身灰尘,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,或在前,或在后,参差不一,时常撞见。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:「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?」那人道:「此去六十里,有杨松镇,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,近处却无宿头。」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,就问道:「今日晏了些,还可到得那里么?」那人?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:「我到得,你到不得。」程元玉道:「又来好笑了。我每是骑马的,反到不得,你是步行的,反说到得,是怎的说?」那人笑道:「此间有一条小路,斜抄去二十里,直到河水湾,再二十里,就是镇上。若你等在官路上走,迂迂曲曲,差了二十多里,故此到不及。」程元玉道:「果有小路快便,相烦指示同行,到了镇上买酒相谢。」那人欣然前行道:「这等,都跟我来。」
那程元玉只贪路近,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,信著不疑,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都忘了。与仆人策马,跟了那人前进。那一条路来,初时平坦好走。走得一里多路,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,驴马走甚不便。再行过去,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。绕山走去,多是深密村子,仰不见天。程元玉主仆俱慌,埋怨那人道:「如何走此等路?」那人笑道:「前边就平了。」程元玉不得已,又随他走,再度过一个冈子,一发比前崎岖了。程元玉心知中计,叫声:「不好!不好!」急掣转马头回走。忽然那人?哨一声,山前涌出一干人来:
狰狞相貌,劣撅身躯。无非月黑杀人,不过风高放火。盗亦有道,大曾偷习儒者虚声;师出无名,也会剽窃将家实用。人间偶而呼为盗,世上于今半是君。
程元玉见不是头,自道必不可脱。慌慌忙忙,下了马,躬身作揖道:「所有财物,但凭太保取去,只是鞍马衣装,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。」那一伙强盗听了说话,果然只取包裹来,搜了银两去了。程元玉急回身寻时,那马散了缰,也不知那里去了。仆人躲避,一发不知去向。凄凄惶惶,剩得一身,拣个高冈立著,四围一望。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,并那仆马消息,杳然无踪。四无人烟,且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,没个道理。叹一声道:「我命休矣!」
正急得没出豁,只听得林间树叶●●价声响。程元玉回头看时,却是一个人攀藤附葛而来,甚是轻便。走到面前,是个女子,程元玉见了个人,心下已放下了好些惊恐。正要开口问他,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来,稽首道:「儿乃韦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。吾师知公有惊恐,特教我在此等候。吾师只在前面,公可往会。」程元玉听得说韦十一娘,又与惊恐之说相合,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,略放胆大些了。
随著青霞前往,行不到半里,那饭店里遇著的妇人来了。迎著道:「公如此大惊,不早来相接,甚是有罪!公货物已取还,仆马也在,不必忧疑。」程元玉是惊坏了的,一时答应不出。十一娘道:「公今夜不可前去。小庵不远,且到庵中一饭,就在此寄宿罢了。前途也去不得。」程元玉不敢违,随了去。
过了两个冈子,前见一山陡绝,四周并无联属,高峰插于云外。韦十一娘以手指道:「此是云冈,小庵在其上。」引了程元玉,攀萝附木,一路走上。到了陡绝处,韦与青霞共来扶掖,数步一歇。程元玉气喘当不得,他两个就如平地一般。程元玉?头看高处,恰似在云雾里;及到得高处,云雾又在下面了。约莫有十数里,方得石磴。磴有百来级,级尽方是平地。有茅堂一所,甚是清雅。请程元玉坐了,十一娘又另唤一女童出来,叫做缥云,整备茶果、山簌、松醪,请元玉吃。又叫整饭,意甚殷勤。
程元玉方才性定,欠身道:「程某自不小心,落了小人圈套。若非夫人相救,那讨性命?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得他,讨得程某货物转来?」十一娘道:「吾是剑侠,非凡人也。适间在饭店中,见公修雅,不像他人轻薄,故此相敬。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,当有忧虞,故意假说乏钱还店,以试公心。见公颇有义气,所以留心,在此相候,以报公德。适间鼠辈无礼,已曾晓谕他过了。」
程元玉见说,不觉欢喜敬羡。他从小颇看史鉴,晓得有此一种法术。便问道:「闻得剑术起自唐时,到宋时绝了。故自元朝到国朝,竟不闻有此事。夫人在何处学来的?」
十一娘道:「此术非起于唐,亦不绝于宋。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,便有此术。其臣风后习之,所以破得蚩尤。帝以此术神奇,恐人妄用,且上帝立戒甚严,不敢宣扬。但拣一二诚笃之人,口传心授。故此术不曾绝传,也不曾广传。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,梁王遣来刺袁盎,公孙述使来杀来、岑,李师道用来杀武元衡,皆此术也。此术既不易轻得,唐之藩镇羡慕仿效,极力延致奇踪异迹之人,一时罔利之辈,不顾好歹,皆来为其所用,所以独称唐时有此。不知彼辈诸人,实犯上帝大戒,后来皆得惨祸。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,大略:『不得妄传人、妄杀人!不得替恶人出力、害善人!不得杀人而居其名!』此数戒最大。故赵元昊所遣刺客,不敢杀韩魏公;苗傅、刘正彦所遣刺客,不敢杀张德远,也是怕犯前戒耳。」
程元玉道:「史称黄帝与蚩尤战,不说有术;张良所募力士,亦不说术;梁王、公孙述、李师道所遣,皆说是盗,如何是术?」
十一娘道:「公言差矣!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。蚩尤生有异像,且挟奇术,岂是战阵可以胜得?秦始皇万乘之主,仆从仪卫,何等威焰?且秦法甚严,谁敢击他?也没有击了他,可以脱身的。至如袁盎,官居近侍;来、岑身为大帅;武相位在台衡,或取之万众之中,直戕之辇毂之下,非有神术,怎做得成?且武元衡之死,并其颅骨也取了去,那时慌忙中,谁人能有此闲工夫?史传原自明白,公不曾详玩其旨耳。」
程元玉道:「史书上果是如此。假如太史公所传刺客,想正是此术?至荆轲刺秦王,说他剑术疏,前边这几个刺客,多是有术的了?」
十一娘道:「史迁,非也。秦诚无道,亦是天命真主,纵有剑术,岂可轻施?至于专诸、聂政诸人,不过义气所使,是个有血性好汉,原非有术。若这等都叫做剑术,世间拚死杀人、自身不保的,尽是术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