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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卷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(第3页)

程元玉道:「昆仑摩勒如何?」

十一娘道:「这是粗浅的了。聂隐娘、红线方是至妙的。摩勒用形,但能涉历险阻,试他矫健手段。隐娘辈用神,其机玄妙,鬼神莫窥,针孔可度,皮郛可藏,倏忽千里,往来无迹,岂得无术?」

程元玉道:「吾看《虬髯客传》,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,剑术也可以报得私仇的?」

十一娘道:「不然。虬髯之事,寓言,非真也。就是报仇,也论曲直。若曲在我,也是不敢用术报得的。」

程元玉道:「假如术家所谓仇,必是何等为最?」

十一娘道:「仇有几等,皆非私仇。世间有做守令官,虐使小民,贪其贿又害其命的;世间有做上司官,张大威权,专好谄奉,反害正直的;世间有做将帅,只剥军饷,不勤武事,败坏封疆的;世间有做宰相,树置心腹,专害异己,使贤奸倒置的;世间有做试官,私通关节,贿赂徇私,黑白混淆,使不才幸幸,才士屈仰的,此皆吾术所必诛者也!至若舞文的滑吏、武断的土豪,自有刑宰主之;忤逆之子、负心之徒,自有雷部司之,不关我事。」

程元玉曰:「以前所言几等人,曾不闻有显受刺客剑仙杀戮的。」

十一娘笑道:「岂可使人晓得的?凡此之辈,杀之之道非一:重者,或迳取其首领及其妻子,不必说了;次者,或入其咽,断其喉,或伤其心腹,其家但知为暴死,不知其故;又或用术摄其魂,使他颠蹶狂谬,失志而死;或用术迷其家,使他丑秽迭出,愤郁而死;其有时未到的,但假托神异梦寐,使他惊惧而已。」

程元玉道:「剑可得试令吾一看否?」

十一娘道:「大者不可妄用,且怕惊坏了你。小者不妨试试。」乃呼青霞、缥云二女童至,吩咐道:「程公欲观剑,可试为之。就此悬崖旋制便了。」二女童应诺。

十一娘袖中摸出两个丸子,向空一掷,其高数丈,才坠下来,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上,以手接著,毫发不差。各接一丸来,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。程元玉看那树枝,樛曲倒悬,下临绝壑,窅不可测。试一俯瞰,神魂飞荡,毛发森竖,满身生起寒粟子来。十一娘言笑自如,二女童运剑,为彼此击刺之状。初时犹自可辨,到得后来,只如两条白练,半空飞绕,并不看见有人。有顿饭时候,然后下来,气不喘,色不变。程元玉叹道:「真神人也!」

时已夜深,乃就竹榻上施衾褥,命程在此宿卧,仍加以鹿裘覆之。十一娘与二女童作礼而退,自到石室中去宿了。时方八月天气,程元玉拥裘伏衾,还觉寒凉,盖缘居处高了。

天未明,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。程元玉也梳洗了,出来与他相见,谢他不尽。十一娘道:「山居简慢,恕罪则个。」又供了早膳。复叫青霞操弓矢,下山寻野味作昼馔。青霞去了一会,无一件将来,回说:「天气早,没有。」再叫缥云去。坐谈未久,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。十一娘大喜,叫青霞快整治供客。

程元玉疑问道:「雉兔山中岂少?何乃难得如此?」十一娘道:「山中原不少,只是潜藏难求。」程元玉笑道:「夫人神术,何求不得,乃难此雉兔?」

十一娘道:「公言差矣!吾术岂可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?不唯神理不容,也如此小用不得。雉兔之类,原要挟弓矢,尽人力取之方可。」程元玉深加叹服。

须臾,酒至数行。程元玉请道:「夫人家世,愿得一闻。」

十一娘沉吟道:「事多可愧。然公是忠厚人,言之亦不妨。妾本长安人,父母贫,携妾寄寓平凉,手艺营生。父亡,独与母居。又二年,将妾嫁同里郑氏子,母又转嫁了人去。郑子佻达无度,喜侠游,妾屡屡谏他,遂至反目。因弃了妾,同他一伙无籍人到边上立功去,竟无音耗回来了。伯子不良,把言语调戏我,我正色拒之。一日,潜走到我床上来,我提床头剑刺之,著了伤走了。我因思:『我是一个妇人,既与夫不相得,弃在此间,又与伯同居不便,况且今伤了他,住在此不得了。曾有个赵道姑,自幼爱我,他有神术,道我可传得。因是父母在,不敢自由。而今只索投他去。』次日往见道姑,道姑欣然接纳。又道:『此地不可居。吾山中有庵,可往住之。』就挈我登一峰颠,较此处还险峻,有一团瓢在上,就住其中,教我法术。至暮,迳下山去,只留我独宿,戒我道:『切勿饮酒及淫色。』我想道:『深山之中,那得有此两事?』口虽答应,心中不然,遂宿在团瓢中床上。至更余,有一男子逾墙而入,貌绝美。我遽惊起,问他不答,叱他不退。其人直前将拥抱我,我不肯从,其人求益坚。我抽剑欲击他,他也出剑相刺。他剑甚精利,我方初学,自知不及,只得丢了剑,哀求他道:『妾命薄,久已灰心,何忍乱我?且师有明戒,誓不敢犯。』其人不听,以剑加我颈,逼要从他。我引颈受之,曰:『要死便死,吾志不可夺!』其人收剑,笑道:『可知子心不变矣!』仔细一看,不是男子,原来是赵道姑,作此试我的。因此道我心坚,尽把术来传了。我术已成,彼自远游,我便居此山中了。」程元玉听罢,愈加钦重。

日已将午。辞了十一娘要行。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,十一娘道:「前途自有人送还,放心前去。」出药一囊,送他道:「每岁服一丸,可保一年无病。」送程下山,直至大路方别。

才别去,行不数步,昨日群盗将行李仆马已在路旁,等候奉还。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,死不敢受。减至一金做酒钱,也必不肯。问是何故?群盗道:「韦家娘子有命,虽千里之外,不敢有违。违了他的,他就知道。我等性命要紧,不敢换货用。」程元玉再三叹息,仍旧装束好了,主仆取路前进。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,已是十余年。

一日,程元玉复到四川。正在栈道中行,有一少妇人,从了一个秀士行走,只管把眼来瞧他。程元玉仔细看来,也像个素相识的,却是再想不起,不知在那里会过。只见那妇人忽然道:「程丈别来无恙乎?还记得青霞否?」程元玉方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,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。

青霞对秀士道:「此丈便是吾师所重程丈,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。」秀士再与程叙过礼。程问青霞道:「尊师今在何处?此位又是何人?」青霞道:「吾师如旧。吾丈别后数年,妾奉师命嫁此士人。」程问道:「还有一位缥云何在?」青霞道:「缥云也嫁人了。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。我与缥云,但逢著时节,才去问省一番。」程又问道:「娘子今将何往?」青霞道:「有些公事在此要做,不得停留。」说罢作别。看他意态甚是匆匆,一竟去了。

过了数日,忽传蜀中某官暴卒。某官性诡谲好名,专一暗地坑人夺人。那年进场做房考,又暗通关节,卖了举人,屈了真才,有像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。程元玉心疑道:「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。」却不敢说破,此后再也无从相闻。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。秣陵胡太史汝嘉有《韦十一娘传》,诗云:

侠客从来久,韦娘论独奇。

双丸虽有术,一剑本无私。

贤佞能精别,恩仇不浪施。

何当时假腕,?尽负心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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