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(第2页)
毕将行,懒龙见草中一物碍脚,俯首取起,乃是古铜镜一面。急藏袜中,不与人见
。及到城中,将往僻处,刷净泥滓。细看那镜,小小只有四五寸。面上精光闪烁,
背上鼻钮四傍,隐起穷奇饕餮鱼龙波浪之形。满身青绿,尽蚀朱砂水银之色。试敲
一下,其声泠然。晓得是件宝贝,将来佩带身边。到得晚间,将来一照,暗处皆明
,雪白如昼。懒龙得了此镜,出入不离,夜行更不用火,一发添了一助。别人怕黑
时节,他竟同日里行走,偷法愈便。却是懒龙虽是偷儿行迳,却有几件好处:不肯
淫人家妇女,不入良善与患难之家,说了人说话,再不失信。亦且仗义疏财,偷来
东西随手散与贫穷负极之人。最要薅恼那悭吝财主、无义富人,逢场作戏,做出笑
话。因此到所在,人多倚草附木,成行逐队来皈依他,义声赫然。懒龙笑道:「吾
无父母妻子可养,借这些世间余财聊救贫人。正所谓损有余补不足,天道当然,非
关吾的好义也。」
一日,有人传说一个大商下千金在织人周甲家,懒龙要去取他的。酒后错认了
所在,误入了一个人家。其家乃是个贫人,房内止有一张大几。四下一看,别无长
物。既已进了房中,一时不好出去,只得伏在几下。看见贫家夫妻对食,盘餐萧瑟
。夫满面愁容,对妻道:「欠了客债要紧,别无头脑可还,我不如死了罢!」妻子
道:「怎便寻死?不如把我卖了,还好将钱营生。」说罢,夫妻泪如雨下。懒龙忽
然跳将出来,夫妻慌怕。懒龙道:「你两个不必怕我,我乃懒龙也。偶听人言,来
寻一个商客,错走至此。今见你每生计可怜,我当送二百金与你,助你经营,快不
可别寻道路,如此苦楚!」夫妻素闻其名,拜道:「若得义士如此厚恩,吾夫妻死
里得生了!」懒龙出了门去,一个更次,门内铿然一响。夫妻走起来看时,果然一
个布囊,有银二百两在内,乃是懒龙是夜取得商人之物。夫妻喜跃非常,写个懒龙
牌位,奉事终身。
有一贫儿,少时与懒龙游狎,后来消乏。与懒龙途中相遇,身上褴褛,自觉羞
惭,引扇掩面而过。懒龙掣住其衣,问道:「你不是某舍么?」贫儿跼蹐道:「惶
恐,惶恐。」懒龙道:「你一贫至此,明日当同你入一大家,取些来付你,勿得妄
言!」贫儿晓得懒龙手段,又是不哄人的。明日傍晚来寻懒龙。懒龙与他共至一所
,乃是士夫家池馆。但见:
暮鸦撩乱,碧树蒙笼。万簌凄清,四隅寂静。
懒龙吩咐贫儿止住在外,自己竦身攀树逾垣而入,许久不出。贫儿屏气吞声,
蹲踞墙外。又被群犬嚎吠,赶来咋啮,贫儿绕墙走避。微听得墙内水响,修有一物
如没水鸬鹚,从林影中堕地。仔细看看,却是懒龙,浑身沾湿,状甚狼狈。对贫儿
道:「吾为你几乎送了性命。里面黄金无数,可以斗量。我已取到了手,因为外边
犬吠得紧,惊醒里面的人,追将出来。只得丢弃道旁,轻身走脱,此乃子之命也。
」贫儿道:「老龙平日手到拿来,今日如此,是我命薄!」叹息不胜。懒龙道:「
不必烦恼!改日别作道理。」贫儿怏怏而去。
过了一个多月,懒龙路上又遇著他,哀告道:「我穷得不耐烦了,今日去卜问
一卦,遇著上上大吉,财爻发动。先生说当有一场飞来富贵,是别人作成的。我想
不是老龙,还那里指望?」懒龙笑道:「吾几乎忘了。前日那家金银一箱,已到手
了。若竟把来与你,恐那家发觉,你藏不过,做出事来。所以权放在那家水池内,
再看动静,今已个月期程,不见声息,想那家不思量追访了。可以取之无碍,晚间
当再去走遭。」贫儿等到薄暮,来约懒龙同往。懒龙一到彼处,但见:
度柳穿花,捷若飞鸟。驰彼溅沫,矫似游龙。
须臾之间,背负一箱而出。急到僻处开看,将著身带宝镜一照,里头尽是金银。懒
龙分文不取,也不问多少,尽数与了贫儿。吩咐道:「这些财物,可勾你一世了,
好好将去用度。不要学我懒龙混帐半生,不做人家。」贫儿感激谢教,将著做本钱
,后来竟成富家。懒龙所行之事,每多如此。
说话的,懒龙固然手段高强,难道只这等游行无碍,再没有失手时节?看官听
说,他也有遇著不巧,受了窘迫,却会得逢急智生,脱身溜撒。曾有一日走到人家
,见衣橱开著,急向里头藏身,要取橱中衣服。不匡这家子临上床时,将衣厨关好
,上了大锁,竟把懒龙锁在橱内了。懒龙出来不得,心生一计,把橱内衣饰紧缠在
身,又另包下一大包,俱挨著橱门。口里就做鼠咬衣裳之声。主人听得,叫起老妪
来道:「为何把老鼠关在橱内了?可不咬坏了衣服?快开了橱赶了出来!」老妪取
火开橱,才开得门,那挨著门一包儿,先滚了下地。说时迟,那时快,懒龙就这包
滚下来,头里一同滚将出来,就势扑灭了老妪手中之火。老妪吃惊大叫一声。懒龙
恐怕人起难脱,急取了那个包,随将老妪要处一拨,扑的跌倒在地,望外便走。房
中有人走起,地上踏著老妪,只说是贼,拳脚乱下。老妪喊叫连天,房外人听得房
里嚷乱,尽奔将来,点起火一照,见是自家人厮打,方喊得住,懒龙不知已去过几
时了。
有一织纺人家,客人将银子定下绸罗若干。其家夫妻收银箱内,放在床里边。
夫妻同寝在床,夜夜小心谨守。懒龙知道,要取他的,闪进房去,一脚踏了床沿,
挽手进床内掇那箱子。妇人惊醒,觉得床沿上有物,暗中一摸,晓得是只人脚。急
用手抱住不放,忙叫丈夫道:「快起来,吾捉住贼脚在这里了!」懒龙即将其夫之
脚,用手抱住一掐。其夫负痛忙喊道:「是我的脚,是我的脚。」妇人认是错拿了
夫脚,即时把手放开。懒龙便掇了箱子如飞出房。夫妻两人还争个不清,妻道:「
分明拿的是贼脚,你却教放了。」夫道:「现今我脚掐得生疼,那里是贼脚?」妻
道:「你脚在里床,我拿的在外床,况且吾不曾掐著。」夫道「这等,是贼掐我的
脚,你只不要放那只脚便是。」妻道:「我听你喊将起来,慌忙之中认是错了,不
觉把手放松,他便抽得去了,著了他贼见识,定是不好了。」摸摸里床,箱子果是
不见。夫妻两个我道你错,你道我差,互相埋怨不了。
懒龙又走在一个买衣服的铺里,寻著他衣库。正要拣好的卷他,黑暗难认,却
把身边宝境来照。又道是隔墙须有耳,门外岂无人?谁想隔邻人家,有人在楼上做
房。楼窗看见间壁衣库亮光一闪,如闪电一般,情知有些尴尬,忙敲楼窗向铺里叫
道:「隔壁仔细,家中敢有小人了?」铺中人惊起,口喊「捉贼!」懒龙听得在先
,看见庭中有一只大酱缸,上盖篷草,懒龙慌忙揭起,蹲在缸中,仍复反手盖好。
那家人提著灯各处一照,不见影响,寻到后边去了。懒龙在缸里想道:「方才只缸
内不曾开看,今后头寻不见,此番必来。我不如往看过的所在躲去。」又思身上衣
已染酱,淋漓开来,掩不得踪迹。便把衣服卸在缸内,赤身脱出来。把脚踪印些酱
迹在地下,一路到门,把门开了,自己翻身进来,仍入衣库中藏著。那家人后头寻
了一转,又将火到前边来。果然把酱缸盖揭开看时,却有一套衣服在内,认得不是
家里的。多道这分明是贼的衣掌了。又见地下脚迹,自缸边直到门边,门己洞开。
尽管道:「贼见我们寻,慌躲在酱缸里面。我们后边去寻时,他却脱下衣服逃走了
。可惜看得迟了些个,不然此时已被我们拿住。」店主人家道:「赶得他去世罢了
,关好了门歇息罢。」一家尽道贼去无事,又历碌了一会,放倒了头,大家酣睡。
讵知贼还在家里?懒龙安然住在锦绣丛中,把上好衣服绕身系束得紧峭,把一领青
旧衣外面盖著。又把细软好物,装在一条布被里面打做个包儿。弄了大半夜,寂寂
负了从屋簷上跳出,这家子没一人知觉。
跳到街上正走时,天尚黎明,有三四一起早行的人,前来撞著。见懒龙独自一
个负著重囊,侵早行走。疑他来路不正气,遮住道:「你是甚么人?在那里来?说
个明白,方放你走。」懒龙口不答应,伸手在肘后摸出一包,团团如球,抛在地下
就走。那几个人多来抢看,见上面牢卷密扎,道他必是好物,争先来解。解了一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