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(第3页)
又有一层,就像剥笑壳一般。且是层层捆得紧,剥了一尺多,里头还不尽。剩有拳
头大一块,疑道:「不知裹著甚么?」众人不肯住手,还要夺来历看。那先前解下
的多是敝衣破絮,零零落落,堆得满地。正在闹嚷之际,只见一伙人赶来道:「你
们偷了我家铺里衣服,在此分赃么?」不由分说,拿起器械蛮打将来。众人呼喝不
住,见不是头,各跑散了。中间拿住一个老头儿,天色骚黑之中,也不来认面庞,
一步一棍,直打到铺里。老头儿一里乱叫乱喊道:「不要打,不要打,你们错了。
」众人多是兴头上,人住马不住,那里听他?
看看天色大明,店主人仔细一看,乃是自家亲家翁,在乡里住的。连忙喝住众
人,已此打得头虚面肿。店主人忙陪不是,置酒请罪。因说失贼之事,老头儿方诉
出来道:「适才同两三个乡里人作伴到此,天未明亮,因见一人背驮一大囊行走,
正拦住盘问,不匡他丢下一件包裹,多来夺看,他乘闹走了。谁想一层一层多是破
衣败絮,我们被他哄了,不拿得他。却被这里人不分皂白,混打这番,把同伴人惊
散。便宜那贼骨头,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。」众人听见这话,大家惊侮。邻里闻知
某家捉贼,错打了亲家公,传为笑话。原来那个球,就是懒龙在衣橱里把闲工结成
,带在身边,防人尾追,把此抛下做缓兵之计的。这多是他临危急智脱身巧妙之处
,有诗为证:
巧技承蜩与弄丸,当前卖弄许多般。
虽然贼态何堪述,也要临时猝智难。
懒龙神偷之名,四处布闻。卫中巡捕张指挥访知,叫巡军拿去。指挥见了问道
:「你是个贼的头儿么?」懒龙道:「小人不曾做贼,怎说是贼的头儿?小人不曾
有一毫赃私犯在公庭,亦不曾见有窃盗贼伙板及小人,小人只为有些小智巧,与亲
戚朋友作耍之事,间或有之。爷爷不要见罪小人,或者有时用得小人著,水里火里
,小人不辞。」指挥见他身材小巧,语言爽快,想道无赃无证,难以罪他。又见说
肯出力,思量这样人有用处,便没有难为的意思。正说话间,有个阊门陆小闲将一
只红嘴绿鹦哥来献与指挥。指挥教把锁镫挂在簷下,笑对懒龙道:「闻你手段通神
,你虽说戏耍无赃,偷人的必也不少。今且权恕你罪,我只要看你手段。你今晚若
能偷得我这鹦哥去,明日送来还我,凡事不计较你了。」懒龙道:「这个不难,容
小人出去,明早送来。」懒龙叩头而出。指挥当下吩咐两个守夜军人,小心看守架
上鹦哥,倘有疏失,重加贵治。两个军人听命,守宿在簷下,一步不敢走离。虽是
眼皮压将下来,只得勉强支持。一阵盹睡,闻声惊醒,甚是苦楚。
夜已五鼓,懒龙走在指挥书房屋脊上,挖开椽子,溜将下来。只见衣架上有一
件沉香色潞绸披风,几上有一顶华阳中,壁上挂一盏小行灯,上写著「苏州卫堂」
四字。懒龙心思有计,登时把衣中来穿戴了,袖中拿出火种,吹起烛煤,点了行灯
,提在手里,装著老张指挥声音步履,仪容气度,无一不像。走到中堂壁门边,把
门猛然开了。远远放住行灯,踱出廊簷下来。此时月色蒙龙,天色昏惨,两个军人
大盹小盹,方在困倦之际。懒龙轻轻剔他一下道:「天色渐明,不必守了,出去罢
。」一头说,一头伸手去提了鹦哥锁镫,望中门里面摇摆了进去。两个军人闭眉刷
眼,正不耐烦,听得发放,犹如九重天上的赦书来了,那里还管甚么好歹?一道烟
去了。
须臾天明,张指挥走将出来,鹦哥不见在簷下。急唤军人问他,两个多不在了
。忙叫拿来,军人还是残梦未醒。指挥喝道:「叫你们看守鹦哥,鹦哥在那里?你
们倒在外边来!」军人道:「五更时,恩主亲自出来取了鹦哥进去,发放小人们归
去的,怎么反问小人要鹦哥?」指挥道:「胡说!我何曾出来?你们见鬼了。」军
人道:「分明是恩主亲自出来,我们两个人同在那里,难道一齐眼花了不成?」指
挥情知尴尬,走到书房,仰见屋椽有孔道,想必在这里著手去了。正持疑间,外报
懒龙将鹦哥送到。指挥含笑出来,问他何由偷得出去,懒龙把昨夜著衣戴巾、假装
主人取进鹦哥之事,说了一遍。指挥惊喜,大加亲幸。懒龙也时常有些小孝顺,指
挥一发心腹相托,懒龙一发安然无事了。普天下巡捕官偏会养贼,从来如此。有诗
为证:
猫鼠何当一处眠?总因有味要垂涎。
由来捕盗皆为盗,贼党安能不炽然?
虽如此说,懒龙果然与人作戏的事体多。曾有一个博徒在赌场得了采,背负千
钱回家,路上撞见懒龙。博徒指著钱戏懒龙道:「我今夜把此钱放在枕头底下,你
若取得去,明日我输东道。若取不去,你请我吃东道。」懒龙笑道:「使得,使得
。」博徒归家中对妻子说:「今日得了采,把钱藏在枕下了。」妻子心里欢喜,杀
一只鸡烫酒共吃。鸡吃不完,还剩下一半,收拾在厨中,上床同睡。又说了与懒龙
打赌赛之事。夫妻相戒,大家醒觉些个。岂知懒龙此时已在窗下,一一听得。见他
夫妇惺聪,难以下手,心生一计。便走去灶下,拾根麻骨放在口中,嚼得毕剥有声
,竟似猫儿吃鸡之状。妇人惊起道:「还有老大半只鸡,明日好吃一餐,不要被这
亡人抱了去。」连忙走下床来,去开厨来看。懒龙闪入天井中,将一块石抛下井里
「洞」的一声响。博徒听得惊道:「不要为这点小小口腹,失脚落在井中了,不是
耍处。」急出门来看时,懒龙已隐身入房,在枕下挖钱去了。夫妇两人黑暗里叫唤
相应,方知无事,挽手归房。到得床里,只见枕头移开,摸那钱时,早已不见。夫
妻互相怨怅道:「清清白白,两个人又不曾睡著,却被他当面作弄了去,也倒好笑
。」到得天明,懒龙将钱来还了,来索东道。博徒大笑,就勒下几百放在袖里,与
懒龙前到酒店中,买酒请他。两个饮酒中间,细说昨日光景,拍掌大笑。
酒家翁听见,来问其故,与他说了。酒家翁道:「一向闻知手段高强,果然如
此。」指著桌上锡酒壶道:「今夜若能取得此壶去,我明日也输一个东道。」懒龙
笑道:「这也不难。」酒家翁道:「我不许你毁门坏户,只在此桌上,凭你如何取
去。」懒龙道:「使得,使得。」起身相别而去。酒家翁到晚吩咐牢关门户,自家
把灯四处照了,料道进来不得。想道:「我停灯在桌上了,拼得坐著守定这壶,看
他那里下手?」酒家翁果然坐到夜分,绝无影响。意思有些不耐烦了,倦急起来,
磕睡到了。起初还著实勉强,支撑不过,就斜靠在桌上睡去,不觉大鼾。懒龙早已
在门外听得,就悄悄的扒上屋脊,揭开屋瓦,将一猪脬紧扎在细竹管上。竹管是打
通中节的,徐徐放下,插入酒壶口中。酒店里的壶,多是肚宽颈窄的。懒龙在上边
把一口气从竹管里吹出去,那猪脬在壶内涨将开来,已满壶中。懒龙就掐住竹管上
眼,便把酒壶提将起来。仍旧盖好屋瓦,不动分毫。酒家翁一觉醒来,桌上灯还未
灭,酒壶已失。急起四下看时,窗户安然,毫无漏处,竟不知甚么神通摄得去了。
又一日,与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门酒家。河下船中有个福建公子,令从人将
衣被在船头上晒曝,锦绣璨烂,观者无不啧啧。内中有一条被,乃是西洋异锦,更
为奇特。众人见他如此炫耀,戏道:「我们用甚法取了他的,以博一笑才好?」尽
推懒龙道:「此时懒龙不逞技俩,更待何时?」懒龙笑道:「今夜让我弄了他来,
明日大家送还他,要他赏钱,同诸公取醉。」懒龙说罢,先到混堂把身上洗得洁净
,再来到船边看相动静。守到更点二声,公子与众客尽带酣意,潦倒模糊。打一个
混同铺,吹正了灯,一齐藉地而寝。懒龙倏忽闪烁,已杂入众客铺内,挨入被中。
说著闽中乡谈,故意在被中挨来挤去。众客睡不象意,口里和罗埋怨。懒龙也作闽
音说睡话,趁著挨挤杂闹中,扯了那条异锦被,卷作一束。就作睡起要泻溺的声音
,公然拽开舱门,走出泻溺,迳跳上岸去了,船中诸人一些不觉。及到天明,船中
不见锦被,满舱闹嚷。公子甚是叹惜,与众客商量,要告官又不直得,要住了又不
舍得。只得许下赏钱一千,招人追寻踪迹。懒龙同了昨日一千人下船中,对公子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