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叠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显灵(第2页)
布衾草褥,怎么好与这样美人同睡的?」举眼一看,只见枕衾帐褥,尽皆换过
,锦绣珍奇,一些也不是旧时的了。程宰虽是有些惊惶,却已神魂飞越,心里
不知如何才好,只得一同解衣登床。美人卸了簪珥,徐徐解开髻发绺辫,总绾
起一窝丝来。那发又长又黑,光明可鉴。脱下里衣,肌肤莹洁,滑若凝脂,侧
身相就,程宰汤著,遍体酥麻了。真个是:
丰若有余,柔若无骨。云雨初交,流丹浃藉。若远若近,宛转娇怯。俨如
处子,含苞初坼。
程宰客中荒凉,不意得了此味,真个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,实出望外,喜
之如在。美人也自爱著程宰,枕上对他道:「世间花月之妖,飞走之怪,往往
害人,所以世上说著便怕,惹人僧恶。我非此类,郎慎勿疑。我得与郎相遇,
虽不能大有益于郎,亦可使郎身体康健,资用丰足。倘有患难之处,亦可出小
力周全,但不可漏泄风声。就是至亲如兄,亦慎勿使知道。能守吾戒,自今以
后便当恒奉枕席,不敢有废;若有一漏言,不要说我不能来,就有大祸临身,
吾也救不得你了。慎之!慎之!」程宰闻言甚喜,合掌罚誓道:「某本凡贱,
误蒙真仙厚德,虽粉身碎骨,不能为报!既承法旨,敢不铭心?倘违所言,九
死无悔!」誓毕,美人大喜,将手来勾著程宰之颈说道:「我不是仙人,实海
神也。与郎有夙缘甚久,故来相就耳。」语话缠绵,恩爱万状。不觉邻鸡已报
晓二次。美人揽衣起道:「吾今去了,夜当复来。郎君自爱。」说罢,又见昨
夜东西坐的两个美人与众侍女,齐到床前,口里多称「贺喜夫人郎君!」美人
走下床来,就有捧家火的侍女,各将梳洗应有的物件,伏侍梳洗罢。仍带簪珥
冠帔,一如昨夜光景。美人执著程宰之手,叮咛再四不可泄漏,徘徊眷恋,不
忍舍去。众女簇拥而行,尚回顾不止,人间夫妇,无此爱厚。
程宰也下了床,穿了衣服,立细看,如痴似呆,欢喜依恋之态,不能自禁
。转眼间室中寂然,一无所见。看那门窗,还是昨日关得好好的。回头再看看
房内,但见:
土坑上铺一带荆筐,芦席中拖一条布被。欹颓墙角,堆零星几块煤烟,坍
塌地炉,摆缺绽一行瓶罐。浑如古庙无香火,一似牢房不洁清。
程宰恍然自失道:「莫非是做梦么?」定睛一想,想那饮食笑语以及交合
之状,盟誓之言,历历有据,绝非是梦寐之境,肚里又喜又疑。
顷刻间天已大明,程宰思量道:「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,莫非夜来事
体,他有些听得么?」走到间壁,叫声「阿哥!」程案正在床上起来,看见了
程宰,大惊道:「你今日面上神彩异常,不似平日光景,甚么缘故?」程宰心
里踌躇,道:「莫非果有些甚么怪样,惹他们疑心?」只得假意说道:「我与
你时乖运塞,失张失志,落魄在此,归家无期。昨夜暴冷,愁苦的当不得,展
转悲叹,一夜不曾合眼,阿哥必然听见的。有甚么好处,却说我神彩异常起来
?」程案道:「我也苦冷,又想著家乡,通夕不寐,听你房中静悄悄地不闻一
些声响,我怪道你这样睡得熟。何曾有愁叹之声,却说这个话!」程宰见哥哥
说了,晓得哥哥不曾听见夜来的事了,心中放下了疙瘩,等程案梳洗了,一同
到铺里来。
那铺里的人见了程宰,没一个不吃惊道:「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,这等光
彩?」程案对兄弟笑道:「我说么?」程宰只做不晓得,不来接口。却心里也
自觉神思清爽,肌肉润泽,比平日不同,暗暗快活,惟恐他不再来了。是日频
视晷影,恨不速移。刚才傍晚,就回到下处,托言腹痛,把门扁闭,静坐虔想
,等待消息。到得街鼓初动,房内忽然明亮起来,一如昨夜的光景。程宰顾盼
间,但见一对香炉前导,美人已到面前。侍女止是数人,仪从之类稀少,连那
旁坐的两个美人也不来了。美人见程宰嘿坐相等,笑道:「郎果有心如此,但
须始终如一方好。」即命侍女设撰进酒,欢虐笑谈,更比昨日熟分亲热了许多
。须臾彻席就寝,侍女俱散。顾看床褥,并不曾见有人去铺设,又复锦绣重叠
。程宰心忖道:「床上虽然如此,地下尘埃秽污,且看是怎么样的?」才一起
念,只见满地多是锦茵铺衬,毫无寸隙了。是夜两人绸缪好合,愈加亲狎。依
旧鸡鸣两度,起来梳妆而去。
此后人定即来,鸡鸣即去,率以为常,竟无虚夕。每来必言语喧闹,音乐
悭锵,兄房只隔层壁,到底影响不闻,也不知是何法术如此。自此情爱愈驾。
程宰心里想要甚么物件,即刻就有,极其神速。一日,偶思闽中鲜荔枝,即有
带叶百余颗,香味珍美,颜色新鲜,恰象树上摘下的;又说此味只有江南杨梅
可以相匹,便有杨梅一枝,坠于面前,枝上有二万余颗,甘美异常。此时已是
深冬,况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产,不知何自得来。又一夕谈及鹦鹉,程宰道:
「闻得说有白的,惜不曾见。」才说罢,更有几只鹦鹉飞舞将来,白的、五色
的多有,或诵佛经,或歌诗赋,多是中土官话。
一日,程宰在市上看见大商将宝石二颗来卖,名为硬红,色若桃花,大似
拇指,索价百金。程宰夜间与美人说起,口中啧啧称为罕见。美人抚拿大笑道
:「郎君如此眼光浅,真是夏虫不可语冰,我教你看看。」说罢,异宝满室;
珊瑚有高丈余的,明珠有如鸡卵的,五色宝石有大如栲栳的,光艳夺目,不可
正视。程宰左顾右盼,应接不暇。须臾之间,尽皆不见。程宰自思:「我夜间
无欲不遂,如此受用,日里仍是人家佣工,美人那知我心事来!」遂把往年贸
易耗折了数千金,以致流落于此告诉一遍,不胜嗟叹。美人又抚拿大笑道:「
正在欢会时,忽然想著这样俗事来,何乃不脱洒如此!虽然,这是郎的本业,
也不要怪你。我再教你看一个光景。」说罢,金银满前,从地上直堆至屋梁边
,不计其数。美人指著问程宰道:「你可要么?」程宰是个做商人的,见了诺
多金银,怎不动火。心热一馋,支手舞脚,却待要取。美人将箸去撰碗内夹肉
一块,掷程宰面上道:「此肉黏得在你面上么?」程宰道:「此是他肉,怎么
黏得在吾面上?」美人指金银道:「此亦是他物,岂可取为己有?若目前取了
些,也无不可。只是非分之物,得了反要生祸。世人为取了不该得的东西,后
来倍丧去的,或连身子不保的,何止一人一事?我岂忍以此误你!你若要金银
,你可自去经营,吾当指点路径,暗暗助你,这便使得。」程宰道:「只这样
也好了。」
其时是己卯初夏,有贩药材到辽东的,诸药多卖尽,独有黄柏、大黄两味
卖不去,各剩下千来斤,此是贱物,所值不多。那卖药的见无人买,只思量丢
下去了。美人对程宰道:「你可去买了他的,有大利钱在里头」程宰去问一问
价钱,那卖的巴不得脱手,略得些就罢了。程宰深信美人之言,料必不差,身
边积有佣工银十来两,尽数买了他的。归来搬到下处,哥子程案看见累累堆堆
偌多东西,却是两味草药。问知是十多两银子买的,大骂道:「你敢失心疯了
!将了有用的银子,置这样无用的东西。虽然买得贱,这诺多几时脱得手去,
讨得本利到手?有这样失算的事!」谁知隔不多日,辽东疫疠盛作,二药各铺
多卖缺了,一时价钱腾贵起来,程宰所有多得了好价,卖得磬尽,共卖了五百
余两。程案不知就里,只说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,做著了这一桩生意,大加欣
羡道:「幸不可屡侥,今既有了本钱,该图些傍实的利息,不可造次了。」程
宰自有主意,只不说破。
过了几日,有个荆州商人贩彩缎到辽东的,途中遭雨湿黪,多发了斑点,
一匹也没有颜色完好的。荆商日夜啼哭,惟恐卖不去了,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
,价钱甚是将就。美人又对程宰道:「这个又该做了。」程宰磬将前日所得五百
两银子,买了他五百匹,荆商大喜而去。程案见了道:「我说你福薄,前日不意
中得了些非分之财,今日就倒灶了。这些彩缎,全靠颜色,颜色好时,头二两一
匹还有便宜;而今斑斑点点,那个要他?这五百两不撩在水里了?似此做生意,
几时能勾挣得好日回家?」说罢大恸。众商伙中知得这事,也有惜他的,也有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