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叠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显灵(第3页)
他的。谁知时运到了,自然生出巧来。程宰顿放彩缎,不上一月,江西宁王宸濠
造反,杀了巡抚孙公。副使许公,谋要顺流而下,破安庆,取南京,僭宝位,东
南一时震动。朝廷急调辽兵南讨,飞檄到来,急如星火。军中戎装旗帜之类,多
要整齐,限在顷刻,这个边地上那里立地有这许多缎匹,一时间价钱腾贵起来,
只买得有就是,好歹不论,程宰所买这些斑斑点点的尽多得了三倍的好价钱。这
一番除了本钱五百两,分外足足撰了千金。
庚辰秋间,又有苏州商人贩布三万匹到辽阳,陆续卖去,已有二万三四千匹
了。剩下粗些的,还有六千多匹,忽然家信到来,母亲死了,急要奔丧回去。美
人又对程宰道:「这件事又该做了。」程宰两番得利,心知灵验,急急去寻他讲
价。那苏商先卖去的,得利己多了。今止是余剩,况归心已急,只要一伙卖,便
照原来价钱也罢。程宰遂把千金尽数买了他这六千多匹回来。明年辛已三月,武
宗皇帝驾崩,天下人多要戴著国丧。辽东远在塞外,地不产布,人人要件白衣,
一时那讨得许多布来?一匹粗布,就卖得七八钱银子,程宰这六千匹,又卖了三
四千两。如此事体,逢著便做,做来便希奇古怪,得利非常,记不得许多。四五
年间,展转弄了五七万两,比昔年所折的,到多了几十倍了。正是:
人弃我堪取,奇嬴自可居。
虽然神暗助,不得浪贪图。
且说辽东起初闻得江西宁王反时,人心危骇,流传讹言,纷纷不一。有的说
在南京登基了,有的说兵过两谁了,有的说过了临清到德州了。一日几番说话,
也不知那句是真,那句是假。程宰心念家乡切近,颇不自安。私下问美人道:「
那反叛的到底如何?」美人微笑道:「真天子自在湖、湘之间,与他甚么相干!
他自要讨死吃,故如此猖狂,不日就擒了,不足为虑!」此是七月下旬的说,再
过月余,报到,果然被南𫎬巡抚王阳明擒了解京。程宰见美人说天子在湖、湘,
恐怕江南又有战争之事,心中仍旧俱怕,再问美人。美人道:「不妨,不妨。国
家庆祚灵长,天下方享太平之福,只在一二年了。」后来嘉靖自湖广兴藩,入继
大统,海内安宁,悉如美人之言。
到嘉靖甲申年间,美人与程宰往来,已是七载,两情缱绻,犹如一日。程宰
囊中幸已丰富,未免思念故乡起来。一夕,对美人道:「某离家已二十年了,一
向因本钱耗折,回去不得。今蒙大造,囊资丰饶,已过所望。意欲暂与家兄归到
乡里,一见妻子,便当即来,多不过一年之期,就好到此永奉欢笑,不知可否?
」美人听罢,不觉惊叹道:「数年之好,止于此乎?郎宜自爱,勉图后福。我不
能伏侍左右了。」欷歔泣下,悲不自胜。程宰大骇道:「某暂时归省,必当速回
,以图后会,岂敢有负恩私?夫人乃说此断头话。」美人哭道:「大数当然,彼
此做不得主。郎适发此言,便是数当永诀了。」言犹未已,前日初次来的东西二
美人,及诸侍女仪从之类,一时皆集。音乐竞奏,盛设酒筵。美人自起酌酒相劝
,追叙往时初会与数年情爱,每说一句,哽咽难胜。程宰大声号恸,自悔失言,
恨不得将身投地,将头撞壁,两情依依,不能相舍。诸女前来禀白道:「大数已
终,法驾齐备,速请夫人登途,不必过伤了。」美人执著程宰之手,一头垂泪,
一头吩咐道:「你有三大难,今将近了,时时宜自警省,至期吾自来相救。过了
此后,终身吉利,寿至九九,吾当在蓬莱三岛等你来续前缘。你自宜居心清净,
力行善事,以副吾望。吾与你身虽隔远,你一举一动吾必晓得,万一做了歹事,
以致堕落,犯了天条,吾也无可周全了。后会迢遥,勉之!勉之!」叮宁了又叮
宁,何止十来番?程宰此时神志俱丧,说不出一句话,只好唯唯应承,苏苏落泪
而已。正是:
世上万般哀苦事,无非死别与会离。
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限期。
须臾邻鸡群唱,侍女催促,诀别启行。美人还回头顾盼了三四番,方才寂然
一无所见。但有:
蟋蟀悲鸣,孤灯半灭;凄风萧飒,铁马玎铛。
曙星东升,银河西转。顷刻之间,已如隔世。
程宰不胜哀痛,望著空中禁不住的号哭起来。才发得声,哥子程采隔房早已
听见,不像前番随你间壁翻天覆地总不知道的。哥子闻得兄弟哭声,慌忙起来问
其缘故。程宰支吾道:「无过是思想家乡。」口里强说,声音还是凄咽的。程采
道:「一向流落,归去不得。今这几年来生意做得著,手头饶裕,要归不难,为
何反哭得这等悲切起来?从来不曾见你如此,想必有甚伤心之事,休得瞒我!」
程宰被哥子说破,晓得瞒不住,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,及生意所以做
得著以致丰富,皆出美人之助,从头至尾述了一遍。程案惊异不已,望空礼拜。
明日与客商伴里说了,辽阳城内外没一个不传说程士贤遇海神的奇话。程宰自此
终日郁郁不乐,犹如丧偶一般,与哥子商量收拾南归。其时有个叔父在大同做卫
经历,程宰有好几时不相见了,想道:「今番归家,不知几时又到得北边。须趁
此便打那边走一遭,看叔叔一看去。」先打发行李资囊付托哥子程采监押,从潞
河下在船内,沿途等候著他。
他自己却雇了一个牲口,由京师出居庸关,到大同地方见了叔父,一家骨肉
,久别相聚,未免留连几日,不得动身。晚上睡去,梦见美人定来催促道:「祸
事到了,还不快走!」程宰记得临别之言,慌忙向叔父告行。叔父又留他饯别,
直到将晚方出得大同城门。时已天黑,程宰道总是前途赶不上多少路罢了,不如
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,明日早行。睡到三鼓,梦中美人又来催道:「快走!快
走!大难就到,略迟脱不去了!」程宰当时惊醒,不管天早天晚,骑了牲口忙赶
了四五里路,只听得炮声连响,回头看那城外时,火光烛天,照耀如同白日,原
来是大同军变。且道如何是大同军变?大同参将贾鉴不给军士行粮,军士鼓噪,
杀了贾鉴。巡抚都御史张文锦出榜招安,方得平静。张文锦密访了几个为头的,
要行正法,正差人出来擒拿。军士重番鼓噪起来,索性把张巡抚也杀了,据了大
同,谋反朝廷。要搜寻内外壮丁一同叛逆,故此点了火把出城,凡是饭店经商,
尽被拘刷了转去,收在伙内,无一得脱。若是程宰迟了些个,一定也拿将去了。
此是海神来救了第一遭大难了。
程宰得脱,兼程到了居庸,夜宿关外,又梦见美人来催道:「趁早过关,略
迟一步就有牢狱之灾了。」程宰又惊将起来,店内同宿的多不曾起身。他独自一
个急到关前,挨门而进。行得数里,忽然宜府军门行将文书来,因为大同反乱,
恐有奸细混入京师,凡是在大同来进关者,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验在身者,尽
收入监内,盘诘明白,方准释放。是夜与程宰同宿的人,多被留住下在狱中。后
来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,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狱中的。程宰若非文书未到之前先走
脱了,便干净无事,也得耐烦坐他五七月的监。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二遭的大难了
。
程宰赶上了潞河船只,见了哥子,备述一路遇难,因梦中报信得脱之故,两
人感念不已。一路无话,已到了谁安府高邮湖中,忽然:
黑云密布,狂风怒号。水底老龙惊,半空猛虎啸。左掀右荡,浑如落在簸茸
中;前跷后颠,宛似滚起饭锅内。双桅折断,一舵飘零。等闲要见阎王,立地须
游水府。
正在危急之中,程宰忽闻异香满船,风势顿息。须臾黑雾四散,中有彩云一
片,正当船上。云中现出美人模样来,上半身毫发分明,下半身霞光拥蔽,不可
细辨。程宰明知是海神又来救他,况且别过多时,不能厮见,悲感之极,涕泗交
下。对著云中只是磕头礼拜,美人也在云端举手答礼,容色恋恋,良久方隐。船
上人多不见些甚么,但见程宰与空中施礼之状,惊疑来问。程宰备说缘故如此,
尽皆瞻仰。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三遭的大难,此后再不见影响了。
后来程宰年过六十,在南京遇著蔡林屋时,容颜只象四十来岁的,可见是遇
著异人无疑。若依著美人蓬莱三岛之约,他日必登仙路也。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