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(第3页)
客每自家要的,只须自家写注,偷用花押,一发不难。如此过了几时,公
子只见逐日费得几张纸,一毫不在心上。岂知皮里走了肉,田产俱已荡尽
,公子还不知觉!但见供给不来,米粮不继,印板文契丢开不用,要些使
费,别无来处。问问家人何不卖些田来用度?方知田多没有了。
门客看见公子艰难了些,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过得日子的,渐渐
散去不来。惟有贾、赵二人哄得家里瓶满瓮满,还想道瘦骆驼尚有千斤肉
,恋著未去。劝他把大房子卖了,得中人钱,又替他买小房子住,得后手
钱。搬去新居不象意,又与他算计改造、置买木石落他的。造得像样,手
中又缺了。公子自思宾客既少,要这许多马也没干,托著二人把来出卖,
比原价只好十分之一二。公子问:「为何差了许多?」二人道:「骑了这
些时,走得路多了,价钱自减了。」公子也不计论,见著银子,且便接来
应用。起初还留著自己骑坐两三匹好的,后来因为赏赐无处,随从又少,
把个出猎之兴,叠起在三十三层高阁上了。一总要马没干,且喂养费力,
贾、赵二人也设法卖了去,价钱不多,又不尽到公子手里,勾他几时用?
只得又商量卖那新居。枉自装修许多,性急要卖,只卖得原价钱到手。新
居既去,只得赁居而住。一向家中牢曹什物,没处藏叠,半把价钱,烂贱
送掉。
到得迁在赁的房子内时,连贾、赵二人也不来了,惟有妻子上官氏随
起随倒。当初风花雪月之时,虽也曾劝谏几次,如水投石,落得反目。后
来晓得说著无用,只得凭他。上官氏也是富贵出身,只会吃到口茶饭,不
晓得甚么经求,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,公子有时,他也有得用;公子没时
,他也没了。两个住在赁房中,且用著卖房的银子度日。走出街上来,遇
见旧时的门客,一个个多新鲜衣服,仆从跟随。初时撞见公子,还略略叙
寒温,已后渐渐掩面而过;再过几时,对面也不来理著了。一日早晨,撞
著了赵能武。能武道:「公子曾吃早饭未曾?」公子道:「正来买些点心
吃。」赵能武道:「公子且未要吃点心,到家里来坐坐,吃一件东西去。
」公子随了他到家里。赵能武道:「昨夜打得一只狗,煨得糜烂在这里,
与公子同享。」果然拿出热腾腾的狗肉来,与公子一同狼飨虎咽,吃得尽
兴。公子回来,饱了一日,心里道:「他还是个好人。」没些生意,便去
寻他。后来也常时躲过,不十分招揽了。贾清夫遇著公子,原自满面堆下
笑来。及至到他家里坐著,只是泡些好清茶来请他评品些茶味,说些空头
话。再不然,翘著脚儿把管箫吹一曲,只当是他的敬意。再不去破费半文
钱钞多少弄些东西来点饥。公子忍饿不过,只得别去,此外再无人理他了
。
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个达者,初见公子败时,还来主张争论。后来看
他行迳,晓得不了不住,索性不来管他。意要等他干净了,吃尽穷苦滋味
,方有回转念头的日子。所以富时也不来劝戒,穷时也不来资助,只象没
相干的一般。公子手里磬尽,衣食不敷,家中别无可卖,一身之外,只有
其妻。没做思量处,痴算道:
「若卖了他去,省了一口食,又可得些银两用用。」只是怕丈人,开
不得这口。却是有了这个意思,未免露些光景出来。上官翁早已识破其情
,想道:「省得他自家蛮做出串来,不免用个计较,哄他在圈套中了,慢
作道理。」遂挽出前日劝他好话的那个张三翁来,托他做个说客。商量说
话完了,竟来见公子。公子因是前日不听其言,今荒凉光景了,羞惭满面
。张三翁道:「郎君才晓得老汉前言不是迂阔么?」公子道:「惶愧,惶
愧!」张三翁道:「近闻得郎君度日艰难,有将令正娘子改适之意,果否
如何?」公子满面通红了道:「自幼夫妻之情,怎好轻出此言?只是绝无
来路,两口饭食不给,惟恐养他不活,不如等他别寻好处安身。我又省得
多一口食,他又有著落了,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饿。所以有这一点念头,还
不忍出口。」张三翁道:「果有此意,作成老汉做个媒人何如?」公子道
:「老丈,有甚么好人家在肚里么?」张三翁道:「便是有个人叫老汉打
听,故如此说。」公子道:「就有了人家,岳丈面前怎好启齿?」张三翁
道:「好教足下得知,令岳正为足下败完了人家,令正后边日子难过,尽
有肯改嫁之意。只是在足下身边起身,甚不雅相。令岳欲待接著家去,在
他家门里择配人家。那时老汉便做个媒人,等令正嫁了出去,寂寂里将财
礼送与足下,方为隐秀,不伤体面。足下心里何如?」公子道:「如此委
曲最妙,省得眼睁睁的我与他不好分别。只是既有了此意,岳丈那里我不
好再走去了。我在那里问消息?」张三翁道「只消在老汉家里讨回话。一
过去了,就好成事体,我也就来回复你的,不必挂念!」公子道:「如此
做事,连房下面前,我不必说破,只等岳丈接他归家便了。」张三翁道:
「正是,正是。」两下别去。
上官翁一迳打发人来接了女儿回家住了。过了两日,张三翁走来见公
子道「事已成了。」公子道:「是甚么人家?」张三翁道:「人家豪富,
也是姓姚。」公子道:「既是富家,聘礼必多了。」张三翁道:「他们道
是中年再醮,不肯出多。是老汉极力称赞贤能,方得聘金四十两。你可省
吃俭用些,再若轻易弄掉了,别无来处了。」公子见就有了银子,大喜过
望,口口称谢。张三翁道:「虽然得了这几两银子,一入豪门,终身不得
相见了,为何如此快活?」公子道:「譬如两个一齐饿死了,而今他既落
了好处,我又得了银子,有甚不快活处?」原来这银子就是上官翁的,因
恐他把女儿当真卖了,故装成这个圈套,接了女儿家去,把这些银子暗暗
助他用度,试看他光景。
公子银子接到手,手段阔惯了的,那里勾他的用?况且一向处了不足
之乡,未免房钱柴米钱之类,挂欠些在身上,拿来一出摩诃萨,没多几时
,手里又空。左顾右盼,别无可卖,单单剩得一个身子。思量索性卖与人
了,既得身钱,又可养一。却是一向是个公子,那个来兜他?又兼目下已
做了单身光棍,种火又长,拄门又短,谁来要这个废物?公子不揣,各处
央人寻头路。上官翁知道了,又拿几两银子,另挽出一个来,要了文契,
叫庄客收他在庄上用。庄客就假做了家主,与他约道:「你本富贵出身,
故此价钱多了。既已投靠,就要随我使用,禁持苦楚,不得违慢!说过方
收留你。」公子思量道:「我当初富盛时,家人几十房,多是吃了著了闲
荡的,有甚苦楚处?」一力应承道:「这个不难,既已靠身,但凭使唤了
。」公子初时看见遇饭吃饭,遇粥吃粥,不消自己经营,颇谓得计。谁知
隔得一日,庄客就限他功课起来:早晨要打柴,日里要桃水,晚要舂谷簸
米,劳筋苦骨,没一刻得安闲。略略推故懈惰,就拿著大棍子吓他。公子
受不得那苦,不勾十日,魃地逃去。庄客受了上官翁吩咐,不去追地,只
看他怎生著落。
公子逃去两日,东不著边,西不著际,肚里又饿不过。看见乞儿每讨
饭,讨得来,到有得吃,只得也皮著脸去讨些充饥。讨了两日,挨去乞儿
队里做了一伴了。自家想著当年的事,还有些气傲心高,只得作一长歌,
当做似《莲花落》满市唱著乞食。歌曰:
人道光阴疾似梭,我说光阴两样过。昔日繁华人羡我,一年一度易蹉
跎。可怜今日我无钱,一时一刻如长年。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,指麾万
众驱山前。一声围合魑魅惊,百姓邀迎如神明。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,朋
友离群猎狗烹。昼无擅粥夜无眠,落得街头唱哩莲。一生两截谁能堪,不
怨爷娘不怨天。早知到此遭坎坷,悔教当日结妖魔。而今无计可耐何,慇
懃劝人休似我!」
上官翁晓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,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儿故意要凌辱
他,不与他一路乞食。及至自家讨得些须来,又来抢夺他的,没得他吃饱
。略略不顺意,便吓他道:「你无理,就扯你去告诉家主。」公子就慌得
手脚无措,东躲西避,又没个著身之处。真个是冻馁忧愁,无件不尝得到
了。上官翁道:「奈何得他也够了。」乃先把一所大庄院与女儿住下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