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(第4页)
在后门之旁收拾一间小房,被窝什物略略备些在里边。
又叫张三翁来寻著公子,对他道:「老汉做媒不久,怎知你就流落此
中了!」公子道:「此中了,可怜众人还不容我!」张三翁道:「你本大
家,为何反被乞儿欺侮?我晓得你不是怕乞儿,只是怕见你家主。你主幸
不遇著,若是遇著,送你到牢狱中追起身钱来,你再无出头日子了。」公
子道:「今走身无路,只得听天命,早晚是死,不得见你了。前日你做媒
,嫁了我妻子出去,今不知好过日子否。」说罢大哭。张三翁道:「我正
有一句话要对你说,你妻子今为豪门主母,门庭贵盛,与你当初也差不多
。今托我寻一个管后门的,我若荐了你去,你只管晨昏启闭,再无别事。
又不消自提,享著安乐茶饭,这可好么?」公子拜道「若得如此,是重生
父母了。」张三翁道:「只有一件,他原先是你妻子,今日是你主母,必
然羞提旧事。你切不可妄言放肆,露了风声,就安身不牢了。」公子道:
「此一时,彼一时。他如今在天上,我得收拾门下,免死沟壑,便为万幸
了,还敢妄言甚么?」张三翁道:「既如此,你随我来,我帮衬你成事便
了。」
公子果然随了张三翁去,站在门外,等候回音。张三翁去了好一会,
来对他道:「好了,好了。事已成了,你随我进来。」遂引公子到后门这
间房里来,但见床帐皆新,器具粗备。萧萧一室,强如庵寺坟堂;寂寂数
椽,不见露霜风雨。虽单身之入卧,审客膝之易安。公子一向草栖露宿受
苦多了,见了这一间清净房室,器服整洁,吃惊问道:「这是那个住的?
」张三翁道:「此即看守后门之房,与你住的了。」公子喜之不胜,如入
仙境。张三翁道:「你主母家富,故待仆役多齐整。他著你管后门,你只
坐在这间房里,吃自在饭勾了。凭他主人在前面出入,主母在里头行止,
你一切不可窥探,他必定羞见你!又万不可走出门一步,倘遇著你旧家主
,你就住在此不稳了。」再三叮嘱而去。公子吃过苦的,谨守其言。心中
一来怕这饭碗弄脱了,二来怕露出踪迹,撞著旧主人的是非出来,呆呆坐
守门房,不敢出外。过了两个月余,只是如此。
上官翁晓得他野性已收了,忽一日叫一个人拿一封银子与他,说道:
「主母生日,众人多有赏,说你管门没事,赏你一钱银子买酒吃。」公子
接了,想一想这日正是前边妻子的生辰,思量在家富盛之时,多少门客来
作贺,吃酒兴头,今却在别人家了,不觉凄然泪下。藏著这包银子,不舍
得轻用。隔几日,又有个人走出来道:「主母唤你后堂说话。」公子吃了
一惊,道:「张三翁前日说他羞见我面,叫我不要露形,怎么如今唤我说
话起来?我怎生去相见得?」又不好推故,只得随著来人一步步走进中堂
。只见上官氏坐在里面,俨然是主母尊严,公子不敢抬头。上官氏道:「
但见说管门的姓姚,不晓得就是你。你是富公子,怎在此与人守门?」说
得公子羞惭满面,做声不得。上官氏道:「念你看门勤谨,赏你一封银子
买衣服穿去。」丫鬟递出来,公子称谢受了。上官氏吩咐,原叫领了门房
中来。公子到了房中,拆开封筒一看,乃是五钱足纹,心中喜欢,把来与
前次生日里赏的一钱,井做一处包好,藏在身边。就有一班家人来与他庆
松,哄他拿出些来买酒吃。公子不肯。众人又说:「不好独难为他一个,
我们大家凑些,打个平火,」公子捏著银子道:「钱财是难得的,我藏著
后来有用处。这样闲好汉再不做了。」众人强他不得,只得散了。一日黄
昏时候,一个丫鬟走来说道,主母叫他进房中来,问旧时说话。公子不肯
,道:「夜晚间不说话时节。我在此住得安稳,万一有些风吹草动,不要
我管门起来,赶出去,就是个死。我只是守著这斗室罢了。你与我回复主
母一声,决不敢胡乱进来的。」
上官翁逐时叫人打听,见了这些光景,晓得他已知苦辣了。遂又去挽
那张三翁来看公子。公子见了,深谢他荐举之德。张三翁道:「此间好过
日子否?」公子道:「此间无忧衣食,我可以老死在室内了,皆老丈之恩
也。若非老丈,吾此时不知性命在那里!只有一件,吃了白饭,闲过日子
,觉得可惜。吾今积趱几钱银子在身边,不舍得用。老丈是好人,怎生教
导我一个生利息的方法儿,或做些本等手业,也不枉了。」张三翁笑道:
「你几时也会得惜光阴惜财物起来了?」公子也笑道:「不是一时学得的
,而今晓得也迟了。」张三翁道:「我此来,单为你有一亲眷要来会你,
故著我先来通知。」公子道:「我到此地位,亲眷无一人理我了,那个还
来要会我?」张三翁道:「有一个在此,你随我来。」
张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,只见一个人在里面,巍冠大袖,高视阔步,
踱将出来。公子望去一看,见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。公子叫声「阿也!」
失色而走。张三翁赶上一把拉住道:「是你的令岳,为何见了就走?」公
子道:「有甚面孔见他?」张三翁道:「自家丈人,有甚么见不得?」公
子道:「妻子多卖了,而今还是我的丈人?」张三翁道:「他见你有些务
实了,原要把女儿招你。」公子道
「女儿已是此家的主母,还有女儿在那里?」张三翁道:「当初是老
汉做媒卖去,而今原是老汉做媒还你。」公子道:「怎么还得?」张三翁
道:「痴呆子!大人家的女儿,岂肯再嫁人?前日恐怕你当真胡行起来,
令岳叫人接了家去,只说嫁了。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,又恐怕你冻
饿死在外边了,故著老汉设法了你家来,收拾在门房里。今见你心性转头
,所以替你说明,原等你夫妻完聚,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。」
公子道:「怪道住在此多时,只见说主母,从不见甚么主人出入。我守著
老实,不敢窥探一些,岂知如此就里?原来岳丈恁般费心!」张三翁道:
「还不上前拜见他去!」一手扯著公子走将进来。上官翁也凑将上来,撞
著道:「你而今记得苦楚,省悟前非了么?」公子无言可答,大哭而拜。
上官翁道:「你痛改前非,我把这所房子与你夫妻两个住下,再拨一百亩
田与你管运,做起人家来。若是饱暖之后,旧性复发,我即时逐你出去,
连妻子也不许见面了。」公子哭道:「经了若干苦楚过来,今受了岳丈深
恩,若再不晓得省改,真猪狗不值了!」上官翁领他进去与女儿相见,夫
妻抱头而哭。说了一会,出来谢了张三翁。张三翁临去,公子道:「只有
一件不干净的事,倘或旧主人寻来,怎么好?」张三翁道:「那里甚么旧
主人?多是你令岳捏弄出来的。你只要好做人家,再不必别虑!」公子方
得放心,住在这房子里做了家主。虽不及得富盛之时,却是省吃俭用,勤
心苦肌,衣食尽不缺了。记恨了日前之事,不容一个闲人上门。
那贾清夫、赵能武见说公子重新做起人家来了,合了一伴来拜望他。
公子走出来道:「而今有饭,我要自吃,与列位往来不成了。」贾清夫把
趣话来说说,议论些箫管;赵能武又说某家的马健,某人的弓硬,某处地
方禽兽多。公子只是冷笑,临了道:「两兄看有似我前日这样主顾,也来
作成我做一伙同去赚他些儿。」两人见说话不是头,扫兴而去。上官翁见
这些人又来歪缠,把来告了一状,搜根剔齿,查出前日许多隐漏白占的田
产来,尽归了公子。公子一发有了家业,夫妻竟得温饱而终。可见前日心
性,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。世间富贵子弟,还是等他晓得些稼穑艰难为妙
。至于门下往来的人,尤不可不慎也。
贫富交情只自知,翟公何必署门楣?
今朝败子回头日,便是奸徒退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