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卷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(第3页)
看视牲口,那匹驴子蹇卧地下,打也打不起来。看他背项之间,乃是绳损
处烂了老大一片疙瘩。寄儿慌了道:「前番倒失了两头牛,打得苦恼。今
这众生又病害起来,万一死了,又是我的罪过。」忙去打些水来,替他操
洗腐肉,再去拔些新鲜好草来喂他。拿著锲刀,望山前地上下手斲时,有
一科草甚韧,刀斲不断。寄儿性起,连根一拔,拔出泥来。泥松之处,露
出石板,那草根还缠缠绕绕绊在石板缝内。
寄儿将楔刀撬将开来,板底下是个周围石砌就的大窖,里头多是金银
。寄儿看见,慌了手脚,擦擦眼道:「难道白日里又做梦么?」定睛一看
,草木树石,天光玉影,眼前历历可数。料道非梦,便把楔刀草根一撩道
:「还干那营生么?」取起五十多两一大锭在手,权把石板盖上,仍将泥
草遮覆,竟望莫翁家里来见莫翁。未敢竞说出来,先对莫翁道:「寄儿蒙
公公相托,一向看牛不差。近来时运不济,前日失了两牛,今蹇驴又生病
,寄儿看管不来。今有大银一锭,纳与公公,凭公公除了原发工银,余者
给还寄儿为度日之用,放了寄儿,另著人牧放罢。」莫翁看见是锭大银,
吃惊道:「我田家人苦积勤趱了一世,只有些零星碎银,自不见这样大锭
,你却从何处得来?莫非你合著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?你快说个明白
,若说得来历不明,我须把你送出官府,究问下落。」寄儿道:「好教公
公得知,这东西多哩。我只拿得他一件来看样。」莫翁骇道:「在那里?
」寄儿道:「在山边一个所在,我因所草掘著的,今石板盖著哩。」
莫翁情知是藏物,急叫他不要声张,悄悄同寄儿,到那所在来。寄儿
指与莫翁,揭开石板来看,果是一窖金银,不计其数。莫翁喜得打跌,拊
著寄儿背道:「我的儿,偌多金银东西,我与你两人一生受用不尽!今番
不要看牛了,只在我庄上吃些安乐茶饭,拿管帐目。这些牛只,另自雇人
看管罢。」两人商量,把个草蔀来里外用乱草补塞,中间藏著窖中物事。
莫翁前走,寄儿驼了后随,运到家中放好,仍旧又用前法去取。不则一遭
,把石窖来运空了。莫翁到家,欢喜无量,另叫一个苍头去收拾牛只,是
夜就留寄儿在家中宿歇。寄儿的床辅,多换齐整了。寄儿想道:「昨夜梦
中吃苦,谁想粪窖正应著发财,今日反得好处。果然,梦是反的,我要那
梦中富贵则甚?那五字真言,不要念他了。」
其夜睡去,梦见国王将言寄华家产抄没,发在养济院中度日。只见前
日的扣马书生高歌将来道:
落叶辞柯,人生几何!六战国而漫流人血,三神山而杳隔鲸波。住夸
百斛明珠,虚延遐算;若有一后芳酒,且共高歌。
寄华闻歌,认得此人,邀住他道:「前日承先生之教,不能依从。今
日至于此地,先生有何高见可以救我?」那书生不慌不忙,说出四句来道
:
颠颠倒倒,何时局了?遇著漆园,还汝分晓。
说罢,书生飘然而去。寄毕扯住不放,披他袍袖一摔,闪得一跌,即
时惊醒。张目道:「还好,还好。一发没出息,弄到养济院里去了。」
须臾,莫翁走出堂中。原来莫翁因得了金银,晚间对老姥说道:「此
皆寄儿的造化掘著的,功不可忘。我与你没有儿女,家事无传。今平空地
得来许多金银,虽道好没取得他的。不如认他做个儿子,把家事付与他,
做了一家一计,等他养老了我们,这也是我们知恩报恩处。」老姥道:「
说得有理。我们眼前没个传家的人,别处平白地寻将来,要承当家事,我
们也气不干。今这个寄儿,他见有著许多金银付在我家,就认他做了儿子
,传我家事,也还是他多似我们的,不叫得过分。」商量已定,莫翁就走
出来,把这意思说与寄儿。寄儿道:「这个折杀小人,怎么敢当!」莫翁
道:「若不如此,这些东西,我也何名享受你的?我们两老口议了一夜,
主意已定,不可推辞。」寄儿没得说,当下纳头拜了四拜,又进去把老姥
也拜了。自此改姓名为莫继,在莫家庄上做了干儿子。
本是驴前厮养,今为舍内螟蛉。
何缘分外亲热?只看黄金满嬴。
却是此番之后,晚间睡去,就做那险恶之梦。不是被火烧水没,便是
被盗劫官刑。初时心里道:「梦虽不妙,日里落得好处,不象前番做快活
梦时日里受辛苦。」以为得意。后来到得夜夜如此,每每惊魔不醒,才有
些慌张。认旧念取那五字真言,却不甚灵了。你道何故?只因财利迷心,
身家念重,时时防贼发火起,自然梦魂颠倒。怎如得做牧童时无忧无虑,
饱食安眠,夜夜梦里逍遥,享那主公之乐?莫继要寻前番梦境,再不能勾
,心里鹘突,如醉如痴,生出病来。
莫翁见他如此,要寻个医人来医治他,只见门前有一个双丫髻的道人
走将来,一称善治人间恍惚之症。莫翁接到厅上,教莫继出来相见。原来
正是昔日传与真言的那个道人,见了莫继道:「你梦还未醒么?」莫继道
:「师父,你前者教我真言,我不曾忘了。只是前日念了,夜夜受用。后
来因夜里好处多,应著日里歹处,一程儿不敢念,便再没快活的梦了。而
今就念煞也无用了,不知何故。」道人道:「我这五字真言,乃是主夜神
咒。《华严经》云:『善财童子参善知识,至阎浮提摩竭提国迦毗罗城,
见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。神言:我得菩萨破一切生痴暗法,光明解脱。
』所以持念百遍,能生欢喜之梦。前见汝苦恼不过,故使汝梦中快活。汝
今日间要享富厚,晚间宜受恐怖,此乃一定之理。人世有好必有歉,有荣
华必有销歇,汝前日梦中岂不见过了么?」奠继言下大悟,倒身下拜道:
「师父,弟子而今晓得世上没有十全的事,要那富贵无干,总来与我前日
封侯拜将一般,不如跟的师父出家去罢!」道人道:「吾乃南华老仙漆园
中高足弟子。老仙道汝有道骨,特遣我来度汝的。汝既见了境头,宜早早
回首。」莫继遂是长是短述与莫翁、莫姥。两人见是真仙来度他,不好相
留。况他身子去了,遗下了无数金银,两人尽好受用,有何不可?只得听
他自行。莫继随也披头发,挽做两丫髻,跟著道人云游去了。后来不知所
终,想必成仙了道去了。看官不信,只看《南华真经》有吐一段囤果。话
本说彻,权作散场。
总因一片婆心,日向痴人说梦。
此中打破关头,棒喝何须拈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