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(第2页)
在我身上了。我何不与他们慨过,索性把身边所有尽数分与三家,等三家
轮供养了我,我落得自由自在,这边过几时,那边过几时。省得老人家还
要去买柴朵米,支持辛苦,最为便事。」把此意与女儿们说了,女儿们个
个踊跃从命,多道:「女儿养父亲是应得的,就不分得甚么,也说不得。
」高愚溪大喜,就到自屋里把随身箱笼有些实物的,多搬到女儿家里来了
。私下把箱笼东西拼拼凑凑,还有三百多两。装好汉发个慷慨,再是一百
两一家,分与三个女儿,身边剩不多些甚么了。三个女儿接受,尽管欢喜
。
自此高愚溪只轮流在三个女儿家里过日,不到自家屋里去了。这几间
祖屋,久无人住,逐渐坍将下来。公家物事,卖又卖不得。女儿们又撺掇
他说:「是有分东西,何不拆了些来?」愚溪总是本想家去住了,道是有
理。但见女婿家里有甚么工作修造之类,就去悄悄载了些作料来增添改用
。东家取了一条梁,西家就想一根柱。甚至猪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来拉一
拉,多是零碎取了的。姪儿子也不好小家子样来争,听凭他没些搭煞的,
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。
祖宗缔造本艰难,公物将来弃物看。
自道婿家堪毕世,宁知转眼有炎寒?
且说高愚溪初时在女婿家里过日,甚是热落,家家如此。以后手中没
了东西,要做些事体,也不得自由,渐浙有些不便当起来。亦且老人家心
性,未免有些嫌长嫌短,左不是右不是的难为人。略不象意,口里便恨恨
毒毒的说道:「我还是吃用自家的,不吃用你们的。」聒絮个不住。到一
家,一家如此。那些女婿家里未免有些厌倦起来,况且身边无物,没甚么
想头了。就是至亲如女儿,心里较前也懈了好些。说不得个推出门,却是
巴不得转过别家去了,眼前清净几时。所以初时这家住了几日,未到满期
,那家就先来接他。而今就过日期也不见来接,只是巴不得他迟来些。高
愚溪见未来接,便多住了一两日,这家子就有些言语出来道:「我家住满
了,怎不到别家去?」再略动气,就有的发话道:「当初东西三家均分,
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。」言三语四,耳朵里听不得。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气
,忿忿地要告诉这两家。怎当得这两家真是一个娘养的,过得两日,这些
光景也就现出来了。闲话中间对女儿们说著姊妹不是,开口就护著姊妹伙
的。至于女婿,一发彼此相为,外貌解劝之中,带些尖酸讥评,只是丈人
不是,更当不起。高愚溪恼怒不过,只是寻是寻非的吵闹,合家不宁。数
年之间,弄做个老厌物,推来攮去。有了三家,反无一个归根著落之处了
。
看官,若是女儿女婿说起来,必定是老人家不达时务,惹人憎嫌。若
是据著公道评论,其实他分散了好些本钱,把这三家做了靠傍,凡事也该
体贴他意思一分,才有人心天理。怎当得人情如此,与他的便算己物,用
他的便是冤家。况且三家相形,便有许多不调匀处。假如要请一个客,做
个东道,这家便嫌道:「何苦定要在我家请!」口里应承时,先不爽利了
。就应承了去,心是懈的,日挨一日。挨得满了,又过一家。到那家提起
时,又道:「何不在那边时节请了,偏要留到我家来请?」到底不请得,
撒开手。难道遇著大小一事,就三家各派不成?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。怎
教老人家不气苦?这也是世态,自然到此地位的。只是起初不该一味溺爱
女儿,轻易把家事尽情散了。而今权在他人之手,岂得如意?只该自揣了
些己也罢,却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,心不甘伏。欲待憋了口气,别走道路
,又手无一钱,家无片瓦,争气不来,动弹不得。要去告诉姪儿,平日不
曾有甚好处到他,今如此行迳没下梢了。恐怕他们见笑,没脸嘴见他。左
思右想,恨道:「只是我不曾生得儿子,致有今日!枉有三女,多是负心
向外的,一毫没干,反被他们赚得没结果了!」使一个性子,噙著眼泪走
到路旁一个古庙里坐著,越想越气,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。猛想道:「我
做了一世的儒生,老来弄得过等光景,要这性命做甚么?我把胸中气不忿
处,哭告菩萨一番,就在这里寻个自尽罢了。
又道是无巧不成话,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处,恰好姪儿高文明在外边
收债回来。船在岸边摇过,只听得庙里哭声。终是关著天性,不觉有些动
念。仔细听著,象是伯伯的声音,便道:「不问是不是,这个哭,哭得好
古怪。就住拢去看一看,怕做甚么?」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,船头凑岸,
扑的跳将上去。走进庙门,喝道:「那个在此啼哭?」各抬头一看,两下
多吃了一惊。高文明道:「我说是伯伯的声音,为何在此?」高愚溪见是
自家姪儿,心里悲酸起来,越加痛切。高文明道:「伯伯老人家,休哭坏
了身子,且说与姪儿,受了何人的气,以致如此?」高愚溪道:「说也羞
人,我自差了念头,死靠著女儿,不留个后步,把些老本钱多分与他们了
。今日却没一个理著我了,气忿不过,在此痛哭,告诉神明一番,寻个自
尽。不想遇著我姪,甚为有愧!」高文明道:「伯伯怎如此短见!姊妹们
是女人家见识,与他认甚么真?」愚溪道:「我宁死于此,不到他三家去
了。」高文明道:「不去也凭得伯伯,何苦寻死?」愚溪道:「我已无家
可归,不死何待?」高文明道:「姪儿不才,家里也还奉养得伯伯一口起
,怎说这话?」愚溪道:「我平日不曾有好处到我姪,些些家事多与了别
人,今日剩得个光身子,怎好来扰得你!」高文明道:「自家骨肉,如何
说个扰字?」愚溪道:「便做道我姪不弃,姪媳妇定嫌憎的。我出了偌多
本钱,买别人嫌憎过了,何况孑然一身!」高文明道:「姪儿也是个男子
汉,岂由妇人作主!况且姪妇颇知义理,必无此事。伯父只是随著姪儿到
家里罢了,再不必迟疑,快请下船同行。」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,一把
扯住衣袂,拉了就走,竟在船中载回家来。
高文明先走进去对娘子说著伯伯苦恼思量寻死的话,高娘子吃惊道:
「而今在那里了?」高文明道:「已载他在船里回来了。」娘子道:「虽
然老人家没搭煞,讨得人轻贱,却也是高门里的体面,原该收拾了回家来
,免被别家耻笑!」高文明还怕娘子心未定,故意道:「老人家虽没用了
,我家养这一群鹅在圈里,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,不到得吃白饭。」
娘子道:「说那里话!家里不争得这一口,就吃了白饭,也是自家骨肉,
又不养了闲人。没有姪儿叫个伯子来家看鹅之理!不要说这话,快去接了
他起来。」高文明道:「既如此说,我去请他起来,你可整理些酒饭相待
。」说罢,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,请了伯子起来,到堂屋里坐下,就
搬出酒看来,伯姪两人吃了一会。高愚溪还想著可恨之事,提起一两件来
告诉姪儿,眼泪簌簌的下来,高文明只是劝解。自此且在姪儿处住下了。
三家女儿知道,晓得老儿心里怪了,却是巴不得他不来,虽体面上也叫个
人来动问动问,不曾有一家说来接他去的。那高愚溪心性古撇,便接也不
肯去了。
一直到了年边,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去过年,也只是说声,不见
十分慇懃。高愚溪回道不来,也就住了。高文明道:「伯伯过年,正该在
姪儿家里住的,祖宗影神也好拜拜。若在姊妹们家里,挂的是他家祖宗,
伯伯也不便。」高愚溪道:「姪儿说得是,我还有两个旧箱笼,有两套圆
领在里头,旧纱帽一顶,多在大女儿家里,可著人去取了来,过年时也好
穿了拜拜祖宗。」高文明道:「这是要的,可写两个字去取。」随著人到
大女儿家里去讨这些东西。那家子正怕这厌物再来,见要这付行头,晓得
在别家过年了,恨不得急烧一付退送纸,连忙把箱笼交还不迭。高愚溪见
取了这些行头来,心里一发晓得女儿家里不要他来的意思,安心在姪儿处
过年。大凡老休在屋里的小官,巴不得撞个时节吉庆,穿著这一付红闪闪
的,摇摆摇摆,以为快乐。当日高愚溪著了这一套,拜了祖宗,姪儿姪媳
妇也拜了尊长。一家之中,甚觉和气,强似在别人家了。只是高愚溪心里
时常不快,道是不曾掉得甚么与姪儿,今反在他家打搅,甚为不安。就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