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(第3页)
是看鹅的事他也肯做,早是姪儿不要他去。
同枝本是一家亲,才属他门便路人。
直待酒阑人散后,方知叶落必归根。
一日,高愚溪正在姪儿家闲坐,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,走到面前拱
一拱手道:「老伯伯,借问一声,此间有个高愚溪老爹否?」高愚溪道:
「问他怎的?」公差道:「老伯伯指引一指引,一路问来,说道在此间,
在下要见他一见,有些要紧说话。」高愚溪道:「这是个老朽之人,寻他
有甚么勾当?」公差道:「福建巡按李爷,山东沂州人,是他的门生。今
去到任,迂道到此,特特来访他,找寻两日了。」愚溪笑道:「则我便是
高广。」公差道:「果然么?」愚溪指著壁间道:「你不信,只看我这顶
破纱帽。」公差晓得是实,叫声道:「失敬了。」转身就走。愚溪道:「
你且说山东李爷叫甚么名字?」公差道:「单讳著一个某字。」愚溪想了
一想道:「原来是此人。」公差道:「老爹家里收拾一收拾,他等得不耐
烦了。小的去禀,就来拜了。」公差访得的实,喜喜欢欢自去了。高愚溪
叫出姪儿高文明来,与他说知此事。高文明道:「这是兴头的事,贵人来
临,必有好处。伯伯当初怎么样与他相处起的?」愚溪道:「当初吾在沂
州做学正,他是童生新进学,家里甚贫,出那拜见钱不起。有半年多了,
不能勾来尽礼。斋中两个同僚,撺掇我出票去拿他。我只是不肯,后来访
得他果贫,去唤他来见。是我一个做主,分文不要他的。斋中见我如此,
也不好要得了。我见这人身虽寒俭,意气轩昂,模样又好,问他家里,连
灯火之资多难处的。我到助了他些盘费回去,又替他各处赞扬,第二年就
有了一个好馆。在东昌时节,又府里荐了他。归来这几时,不相闻了。后
来见说中过进士,也不知在那里为官。我已是老迈之人,无意世事,总不
记在心上,也不去查他了。不匡他不忘旧情,一直到此来访我。」高文明
道:「这也是一个好人了。」
正说之间,外边喧嚷起来,说一个大船泊将拢来了,一齐来看。高文
明走出来,只见一个人拿了红帖,竟望门里直奔。高文明接了,拿进来看
。高愚溪忙将古董衣服穿戴了,出来迎接。船舱门开处,摇摇摆摆,踱上
个御史来。那御史生得齐整,但见:
胞蟠豸绣,人避骢威。揽辔想象登清,停车动摇山岳。霜飞白简,一
笔里要管闲非;清比黄河,满面上专寻不是。若不为学中师友谊,怎肯来
林外野人家?
那李御史见瞭高愚溪,口口称为老师,满面堆下笑来,与他拱揖进来
。李御史退后一步,不肯先走,扯得个高愚溪气喘不迭,涎唾鼻涕乱来。
李御史带著笑,只是嫌逊。高愚溪强不过,只得扯著袖子占先了些,一同
行了进入草堂之中。御史命设了毯子,纳头四拜,拜谢前日提携之恩。高
愚溪还礼不迭。拜过,即送上礼帖,候敬十二两。高愚溪收下,整椅在上
面。御史再三推辞,定要旁坐,只得左右相对。御史还不肯占上,必要愚
溪右手高些才坐了。御史提起昔日相与之情,甚是感谢,说道:「侥幸之
后,日夕想报师恩,时刻在念。今幸运有此差,道由贵省,迂途来访。不
想高居如此乡僻。」高愚溪道:「可怜,可怜。老朽那得有居?此乃舍姪
之居,老朽在此趁住的。」御史道:「老师当初必定有居。」愚溪道:「
老朽拙算,祖居尽废。今无家可归,只得在此强颜度日。」说罢,不觉哽
咽起来。老人家眼泪极易落的,扑的掉下两行来。御史恻然不忍,道:「
容门生到了地方,与老师设处便了。」愚溪道:「若得垂情,老朽至死不
忘。」御史道:「门生到任后,便著承差来相候。」说勾了一个多时的话
,起身去了。
愚溪送动身,看船开了,然后转来,将适才所送银子来看一看,对姪
儿高文明道:「此封银子,我姪可收去,以作老汉平日供给之费。」高文
明道:「岂有此理!供养伯伯是应得的,此银伯伯留下随便使用。」高愚
溪道:「一向打搅,心实不安。手中无物,只得觍颜过了。今幸得门生送
此,岂有累你供给了我,白收物事自用之理?你若不收我的,我也不好再
住了。」高文明推却不得,只得道:「既如此说,姪儿取了一半去,伯伯
留下一半别用罢。」高愚溪依言,各分了六两。自李御史这一来,闹动了
太湖边上,把这事说了几日。女儿家知道了,见说送来银子分一半与姪儿
了,有的不气干,道:「光辉了他家,又与他银子!」有的道:「这些须
银子也不见几时用,不要欣羡他!免得老厌物来家也勾了,料没得再有几
个御史来送银子。」各自唧哝不题。
且说李御史到了福建,巡历地方,祛蠢除奸,雷厉风行,且是做得利
害。一意行事,随你天大分上,挽回不来。三月之后,即遣承差到湖州公
干,顺便赍书一封,递与高愚溪,约他到任所。先送程仪十二两,教他收
拾了,等承差公事已毕,就接了同行。高愚溪得了此言,与姪儿高文明商
量,伯姪两个一同去走走。收拾停当,承差公事已完,来促起身。一路上
多是承差支持,毫无费力,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。此时察院正巡历漳州,
开门时节,承差进禀:「请到了高师爷。」察院即时送了下处,打轿出拜
。拜时赶开闲人,叙了许多时说话。回到衙内,就送下程,又吩咐办两桌
酒,吃到半夜分散。外边见察院如此绸缪,那个不钦敬?府县官多来相拜
,送下程,尽力奉承。大小官吏,多来掇臀捧屁,希求看觑,把一个老教
官抬在半天里。因而有求荐奖的,有求免参论的,有求出罪的,有求免赃
的,多来钻他分上。察院密传意思,教且离了所巡境地,或在省下,或游
武夷,已叮嘱了心腹府县。其有所托之事,钉好书札,附寄公文封简进来
,无有不依。高愚溪在那里半年,直到察院将次复命,方才收拾回家。总
计所得,足足有二千余两白物。其余土产货物、尺头礼仪之类甚多,真叫
做满载而归。只这一番,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时,倒有三四倍之得了。伯姪
两人满心欢喜,到了家里,搬将上去。
邻里之间,见说高愚溪在福建巡按处抽丰回来,尽来观看。看见行李
沉重,货物堆积,传开了一片,道:「不知得了多少来家。」三家女儿知
道了,多著人来问安,又各说著要接到家里去的话。高愚溪只是冷笑,心
里道:「见我有了东西,又来亲热了。」接著几番,高愚溪立得主意定,
只是不去。正是自从受了卖糖公公骗,至今不信口甜人。这三家女儿,见
老子不肯来,约会了一日,同到高文明家里来见高愚溪。个个多撮得笑起
,说道:「前日不知怎么样冲撞了老爹,再不肯到家来了。今我们自己来
接,是必原到我每各家来住住。」高愚溪笑道:「多谢,多谢。一向打搅
得你们勾了,今也要各自揣己,再不来了。」三个女儿,你一句,我一句
,说道:「亲的只是亲,怎么这等见弃我们?」高愚溪不耐烦起来,走进
房中,去了一会,手中拿出三包银子来,每包十两,每一个女儿与他一包
,道:「只此见我老人家之意,以后我也再不来相扰,你们也不必再来相
缠了。」又拿了一个柬帖来付高文明,就与三个女儿看一看。众人争上前
看时,上面写道:「平日空囊,止有亲姪收养;今兹余橐,无用他姓垂涎
!一生宦资已归三女,身后长物悉付姪儿。书此为照。」女儿中颇有识字
义者,见了此纸,又气忿,又没趣,只得各人收了一包,且自各回家里去
了。
高愚溪磬将所有,尽交付与姪儿。高文明那里肯受,说道:「伯伯留
些防老,省得似前番缺乏了,告人更难。」高愚溪道:「前番分文没有时
,你兀自肯白养我;今有东西与你了,倒怠慢我不成?我老人家心直口直
,不作久计了,你收下我的。一家一计过去,我到相安。休分彼此,说是
你的我的。」高文明依言,只得收了。以后尽心供养,但有所需,无不如
意。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儿家去,善终于姪儿高文明之家。所剩之物尽归姪
儿,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,毕竟得所报也。
广文也有遇时人,自是人情有假真。
不遇门生能报德,何缘爱女复思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