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(第2页)
尾过来的。陈祈因此央他做了中,将田立券典与毛烈。因要后来好赎,十分
不典他重价钱,只好三分之一,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。
陈祈家里田地广有,非止一处,但是自家心里贪著的,便把来典在毛烈
处做后门。如此一番,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,其田足值万金,自不消说。
毛烈放花作利,已此便宜得多了。只为陈祈自有欺心,所以情愿把便宜与毛
烈得了去。以后陈祈母亲死过,他将见在户下的田产分做四股,把三股分与
三个兄弟,自家得了一股。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曲,见眼前分得均平,多无
说话了。
过了几时,陈祈端正起赎田的价银,迳到毛烈处取赎。毛烈笑道:「而
今这田却个是你独享的了?」陈祈道:「多谢主见高妙。今兄弟们皆无言可
说,要赎了去自管。」随将原价一一交明。毛烈照数收了,将进去交与妻子
张氏藏好。此时毛烈若是个有本心的,就该想著出的本钱原轻,收他这几年
花息,便宜多了。今有了本钱,自该还他去,有何可说?谁知狠人心性,却
又不然。道这田总是欺心来的,今赎去独吞,有好些放不过。他就起个不良
之心,出去对陈祈道:「原契在我拙荆处,一时有些身子不快,不便简寻。
过一日还你罢。」陈祈道:「这等,写一张收票与我。」毛烈笑道:「你晓
得我写字不大便当,何苦难我?我与你甚样交情,何必如此?待一二日间翻
出来就送还罢了。」陈祈道:「几千两往来,不是取笑。我交了这一主大银
子,难道不要讨一些把柄回去?」毛烈道:「正为几千两的事,你交与我了
,又好赖得没有不成?要甚么把柄?老兄忒过虑了。」陈祈也托大,道是毛
烈平日相好,其言可信,料然无事。
隔了两日,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,毛烈还推道一时未寻得出。又隔了
两日去取,毛烈躲过,竟推道不在家了。如此两番,陈祈走得不耐烦,再不
得见毛烈之面,才有些著急起来。走到大胜寺高公那里去商量,要他去问问
毛烈下落。高公推道:「你交银时不曾通我知道,我不好管得。」
陈祈没奈何,只得又去伺候毛烈。一日撞见了,好言与他取券,毛烈冷
笑道:「天下欺心事只许你一个做?你将众兄弟的田偷典我处,今要出去自
吞。我便公道欺心,再要你多出两千也不为过。」陈祈道:「原只典得这些
,怎要我多得?」毛烈道:「不与我,我也不还你券,你也管田不成。」陈
祈大怒道:「前日说过的说话,怎到要诈我起来?当官去说,也只要的我本
钱。」毛烈道:「正是,正是。当官说不过时,还你罢了。」
陈祈一忿之气,归家写张状词,竟到县里告了毛烈。当得毛烈豫先防备
这著的,先将了些钱钞去寻县吏丘大,送与他了,求照管此事。丘大领诺。
比及陈祈去见时,丘大先自装腔了,问其告状本意,陈祈把实情告诉了一遍
。丘大只是摇头道:「说不去。许多银两交与他了,岂有没个执照的理?教
我也难帮衬你。」陈祈道:「因为相好的,不防他欺心,不曾讨得执照。今
告到了官,全要提控说得明白。」丘大含糊应承了。却在知县面前只替毛烈
说了一边的话,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顺意思与知县了,知县听信。
到得两家听审时,毛烈把交银的事一口赖定,陈祈真实一些执照也拿不
出。知县声口有些向了毛烈,陈祈发起极来,在知县面前指神罚咒。知县道
:「就是银子有的,当官只凭文券。既没有文券,有甚么做凭据断还得你?
分明是一刬混赖!」倒把陈祈打了二十个竹箆,问了「不合图赖人」罪名,
量决脊杖。这三千银子只当丢去东洋大海,竟没说处。
陈祈不服,又到州里去告,准了。及至问起来,知是县间问过的,不肯
改断,仍复照旧。又到转运司告了,批发县间,一发是原问衙门。只多得一
番纸笔,有甚么相干?落得费坏了脚手,折掉了盘缠。毛烈得了便宜,暗地
喜欢。陈祈失了银子,又吃打吃断,竟没处伸诉。正所谓:
浑身似口不能言,遍体排牙说不得。
欺心又遇狠心人,贼偷落得还贼没。
看官,你道这事多只因陈祈欺瞒兄弟,做这等奸计,故见得反被别人赚
了,也是天有眼力处。却是毛烈如此欺心,难道银子这等好使的不成?不要
性急,还有话在后头。
且说陈祈受此冤枉,没处叫撞天屈,气忿忿的,无可摆布。宰了一口猪
、一只鸡,买了一对鱼、一壶酒。左近边有个社公祠,他把福物拿到祠里摆
下了,跪在神前道:「小人陈祈,将银三千两与毛烈赎田。毛烈收了银子,
赖了券书。告到官司,反问输了小人,小人没处申诉。天理昭彰,神目如电
。还是毛烈赖小人的?小人赖毛烈的?是必三日之内求个报应。」叩了几个
头,含泪而出。
到家里,晚上得一梦,梦见社神来对他道:「日间所诉,我虽晓得明白
,做不得主。你可到东岳行宫诉告,自然得理。」
次日,陈祈写了一张黄纸,捧了一对烛、一股香,竟望东岳行宫而来。
进得庙门,但见:
殿宇巍峩,威仪整肃。离娄左视,望千里如在目前。师旷右边,听九幽
直同耳畔。草参亭内,炉中焚百合明香;祝献台前,案上放万灵杯珓。夜听
泥神声诺,朝闻木马号嘶。比岱宗具体而微,虽行馆有呼必应。若非真正冤
情事,敢到庄严法相前?
陈祈啣了一天怨忿,一步一拜,拜上殿来。将心中之事,是长是短,照
依在社神面前时一样,表白了一遍。只听得幡帷里面,仿佛有人声到耳朵内
道:「可到夜间来。」陈祈吃了一惊,晓得灵感,急急站起,走了出来。候
到天色晚了,陈祈是气忿在胸之人,虽是幽暗阴森之地,并无一些畏怯。一
直走进殿来,将黄纸状在烛上点著火,烧在神前炉内了。照旧通诚,拜祷已
毕,又听得隐隐一声道:「出去。」陈祈亲见如此神灵,明知必有报应。不
敢再渎,悚然归家。
此时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。陈祈时时到毛烈家边去打听,过了三日,
只见说毛烈死了。陈祈晓得蹊跷。去访问邻舍间,多说道:「毛烈走出门首
,撞见一个著黄衣的人,走入门来揪住。毛烈奔脱,望里面飞也似跑,口里
喊道:『有个黄衣人捉我,多来救救。』说不多几句,倒地就死。从不见死
得这样快的。」陈祈口里不说,心里暗暗道是告的阴状有应,现报在我眼里
了。
又过了三日,只见有人说,大胜寺高公也一时卒病而死。陈祈心里疑惑
道:「高公不过是原中,也死在一时。看起来,莫不要阴司中对这件事么?
」不觉有些恍恍惚惚。走到家里,就昏晕了去。少顷醒将转来,分付家人道
:「有两个人追我去对毛烈事体,闻得说我阳寿未尽,未可入殓。你们守我
十来日著,敢怕还要转来。」分付毕,即倒头而卧,口鼻俱已无气。家人依
言,不敢妄动,呆呆守著,自不必说。
且说陈祈随了来追的人竟到阴府,果然毛烈与高公多先在那里了。一同
带见判官,判官一一点名过了,问道:「东岳发下状来,毛烈赖了陈祈三千
银两,这怎么说?」陈祈道:「是小人与他赎田,他亲手接受。后来不肯还
原券,竟赖道没有。小人在阳间与他争讼不过,只得到东岳大王处告这状的
。」
毛烈道:「判爷,休听他胡说。若是有银与小人时,须有小人收他的执
照。」判官笑道:「这是你阳间哄人,可以借此厮赖。」指著毛烈的心道:
「我阴间只凭这个,要甚么执照不执照!」毛烈道:「小人其实不曾收他的
。」判官叫取业镜过来。旁边一个吏就拿著铜盆大一面镜子来照著毛烈。毛
烈、陈祈与高公三人一齐看那镜子里面,只见里头照出陈祈交银、毛烈接受
,进去付与妻子张氏,张氏收藏,是那日光景宛然见在。
判官道:「你看我这里可是要甚么执照的么?」毛烈没得开口。陈祈合
著掌向空里道:「今日才表明得这件事。阳间官府要他做甚么干?」高公也
道:「既然这银子果然收了,却是毛大哥不通。」
当下判官把笔来写了些甚么,就带了三人到一个大庭内。只见旁边列著
兵卫甚多,也不知殿上坐的是甚么人,远望去是冕旒兖袍的王者。判官走上
去说了一回,殿上王者大怒,叫取枷来,将毛烈枷了。口里大声分付道:「
县令听决不公,削去已后官爵。县吏丘大,火焚其居,仍削阳寿一半。」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