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(第3页)
唤僧人智高问道:「毛烈欺心事,与你商同的么?」智高道:「起初典田时
,曾在里头做交易中人,以后事体多不知道。」又唤陈祈问道:「赎田之银
,固是毛烈要赖欺心。将田出典的缘故,却是你的欺心。」陈祈道:「也是
毛烈教道的。」王者道:「这个推不得,与智高僧人做牙侩一样,该量加罚
治。两人俱未合死,只教阳世受报。毛烈作业尚多,押入地狱受罪!」
说毕,只见毛烈身边就有许多牛头夜叉,手执铁鞭、铁棒赶得他去。毛
烈一头走、一头哭,对陈祈、高公说道:「吾不能出头了。二公与我传语妻
子,快作佛事救援我。陈兄原券在床边木箱之内,还有我平日贪谋强诈得别
人家田宅文券,共有一十三纸,也在箱里。可叫这一十三家的人来,一一还
了他,以减我罪。二公切勿有忘!」
陈祈见说著还他原契,还要再问个明白,一个夜叉把一根铁棍在陈祈后
心窝里一捣,喝道:「快行。」陈祈慌忙缩退,飒然惊醒,出了一身汗。只
见妻子坐在床沿守著。问他时节,已过了七昼夜了。妻子道:「因你分付了
,不敢入殓。况且心头温温的,只得坐守,幸喜果然还魂转来。毕竟是毛烈
的事对得明白否?」陈祈道:「东岳真个有灵,阴间真个无私,一些也瞒不
得。大不似阳世间官府没清头没天理的。」因把死后所见事体备细说了一遍
。抖搜了精神,坐定了性子一回。
先叫人到县吏丘大家一看,三日之前已被火烧得精光,止烧得这一家火
就息了。陈祈越加敬信。再叫人到大胜寺中访问高公,看果然一同还魂。意
思要约他做了证见,索取毛家文券。人回来说:「三日之前,寺中师徒已把
他荼毗了。」
说话的,怎么叫做「荼毗」?看官,这就是僧家四方的说话,又有叫得
「阇维」的,总是我们华言「火化」也。陈祈见说高公已火化了,吃了一大
惊道:「他与我同在阴间,说阳寿未尽,一同放转世的。如何就把来化了?
叫他还魂在何处?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,怎么收场?」
陈祈心下忐忑,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。看见了毛家儿子,问道:「尊翁
故世,家中有什么影响否?」毛家儿子道:「为何这般问及?」陈祈道:「
在下也死去七日,到与尊翁会过一番来,故此动问。」毛家儿子道:「见家
父光景如何?有甚说话否?」陈祈道:「在下与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,只因
不还我典田文书,有这些争讼。昨日到亏得阴间对明,说文书在床前木箱里
面,所以今日来取。」毛家儿子道:「文书便或者在木箱里面,只是阴间说
话,谁是证见,可以来取?」
陈祈道:「有到有个证见,那时大胜寺高师父也在那里同见。说了一齐
放还魂的。可惜他寺中已将他身尸火化,没了个活证。却有一件可信,你尊
翁还说另行一十三家文券,也多是来路不明的田产,叫还了这一十三家,等
他受罪轻些。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,这须是我造不出的。」
毛家儿子听说,有些呆了。你道为何?原来阴间业镜照出毛妻张氏同受
银子之时,张氏在阳间恰像做梦一般,也梦见阴司对理之状,曾与儿子说过
。故听得陈祈说著阴间之事,也有些道是真的了。走进去与母亲说知,张氏
道:「这项银子委实有的。你父亲只管道便宜了他,勒掯著文书不与他,意
思还要他分外出些加添。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,所以索性一口赖了,又不料
死得这样诧异。今恐怕你父亲阴间不宁,只该还了他。既说道还有一十三纸
,等明日一总番将出来,逐一还罢。」
毛家儿子把母亲说话对陈祈说了,陈祈道:「不要又像前番,回了明日
,渐渐赖皮起来。此关系你家尊翁阴间受罪,非同阳间儿戏的。」毛家儿子
道:「这个怎么还敢!」陈祈当下自去了。毛家儿子关了门进来。
到了晚间,听得有人敲门,开出去却又不见,关了,又敲得紧。问是那
个,外边厉声答道:「我是大胜寺中高和尚。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,我
是原中人,被阴间追去做证见。放我归来,身尸焚化,今没处去了。这是你
家害我的,须凭你家里怎么处我?」毛家儿子慌做一团,走进去与母亲说了
。张氏也怕起来,移了火,同儿子走出来。
听听外边,越敲得紧了,道:「你若不开时,我门缝里自会进来。」张
氏听著果然是高公平日的声音,硬著胆回答道:「晓得有累师父了。而今既
已如此,教我们母子也没奈何,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师父罢。」外边鬼道:「
我命未该死,阴间不肯收留。还有世数未尽,又去脱胎做人不得,随你追荐
阴功也无用处。直等我世数尽了才得托生。这些时叫我在那里好?我只是守
住在你家不开去了。」毛家母子只得烧些纸钱,奠些酒饭,告求他去。鬼道
:「叫我别无去处,求我也没干。」
毛家母子没奈何,只得跼跼蹐蹐过了一夜。第二日急急去寻僧道做道场
,一来追荐毛烈,二来超度这个高公。母子亲见了这些异样,怎敢不信?把
各家文券多送去还了。
谁知陈祈自得了文券之后,忽然害起心痛来,一痛发,便待死去。记起
是阴中被夜叉将铁棍心窝里捣了一下之故,又亲听见王者道「陈祈欺心,阳
世受报」。晓得这典田事是欺心的,只得叫三个兄弟来,把毛家赎出之田均
作四分分了,却是心痛仍不得止。只因平日掌家时,除典田之外,他欺心处
还多。自此每一遭痛发,便去请僧道保禳,或是东岳烧献。年年所费,不计
其数。此病随身,终不脱体。到得后来,家计到比三个兄弟消耗了。
那毛家也为高公之鬼不得离门,每夜必来扰乱,家里人口不安。卖掉房
子,搬到别处,鬼也随著不舍。只得日日超度,时时斋醮。以后看看声音远
了些,说道:「你家福事做得多了。虽然与我无益,时常有神佛在家,我也
有些不便。我且暂时去去,终是放你家不过的。」以后果然隔著几日才来。
这里就做法事退他,或做佛事度他。如此缠帐多时,支持不过,毛家家私也
逐渐消费下来。以后毛家穷了,连这些佛事、法事都做不起了,高公的鬼也
不来了。
可见欺诈之财,没有得与你入己受用的。阴司比阳世间公道,使不得奸
诈,分毫不差池。这两家显报,自不必说。只高公僧人,贪财利、管闲事,
落得阳寿未终,先被焚烧。虽然为此搅破了毛氏一家,却也是僧人的果报了
。若当时徒弟们不烧其尸,得以重生,毕竟还与陈祈一样,也要受些现报,
不消说得的。人生作事,岂可不知自省!
阳间有理没处说,阴司不说也分明。
若是世人终不死,方可横心自在行。
又有人道这诗未尽,翻案一首云:
阳间不辨到阴间,阴间仍旧判阳还。
纵是世人终不死,也须难使到头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