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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卷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旧鬼借新尸(第3页)

散去,单留著直生问说备细。

直生道:「小生有个旧友刘念嗣,家事尽也温饱,身死不多时,其妻房

氏席卷家资,改嫁后夫,致九岁一子流离道路。昨夜鬼扣山庵,与小生诉苦

,各言其妻所掩没之数及寄顿之家,朗朗明白。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台下,

求理此项。小生义气所激,一力应承,此鬼安心而去。不想他是借张家新尸

附了来的,鬼去尸存,小生觉得有异,离了房门走出,那尸就来赶逐小生,

遇柱而抱。幸已天明,小生得脱。故地方见此异事,其实乃友人这一点不平

之怨气所致。今小生记其所言,满录一纸,大人台鉴,照此单款为小生一追

,使此子成立。不枉此鬼苦苦见托之意,亦是大人申冤理枉,救困存孤之大

德也。」

知县听罢,道:「世间有此薄行之妇,官府不知,乃使鬼来求申,有媿

民牧矣!今有烦先生做个证明,待下官尽数追取出来。」直生道:「待小生

去寻著其子,才有主脑。」知县道:「追明了家财,然后寻其子来给还,未

为迟也,不可先漏机关。」直生道:「大人主张极当。」知县叫直生出外边

伺候,密地佥个小票,竟拿刘念嗣原妻房氏到官。

原来这个房氏,小名恩娘,体态风流,情性淫荡。初嫁刘家,虽则家道

殷厚,争奈刘生禀赋羸弱,遇敌先败,尽力奉承,终不惬意。所以得虚怯之

病,三年而死。刘家并无翁姑伯叔之亲,只凭房氏作主。守孝终七,就有些

耐不得,未满一年,就嫁了本处一个姓幸的,叫做幸德,到比房氏小三五岁

。少年美貌,精力强壮,更善抽添之法,房氏才知有人道之乐。只恨丈夫死

得迟了几年,所以一家所有,尽情拿去奉承了晚夫,连儿子多不顾了。儿子

有时去看他,他一来怕晚夫嫌忌,二来儿子渐长,这些与晚夫恣意取乐光景

,终是碍眼,只是赶了出来。「刘家」二字已怕人提起了。

不料青天一个霹雳,县间竟来拿起刘家原妻房氏来。惊得个不知头脑,

与晚夫商量道:「我身上无事,如何县间来拿我?他票上有『刘家』二字,

莫非有人唆哄小业种告了状么?」及问差人讨票看,竟不知原告是那个,却

是没处躲闪,只得随著差人到衙门里来。幸德虽然跟著同去,票上无名,不

好见官,只带得房氏当面。

知县见了房氏,问道:「你是刘念嗣的原妻么?」房氏道:「当先在刘

家,而今的丈夫,叫做幸德。」知县道:「谁问你后夫!你只说前夫刘念嗣

身死,他的家事怎么样了?」房氏道:「原没什么大家事,死后儿子小,养

小妇人不活,只得改嫁了。」知县道:「你丈夫托梦于我,说你卷掳家私,

嫁了后夫。他有许多东西在你手里,我一一记得的,你可实招来。」房氏心

中不信,赖道:「委实一些没有。」

知县叫把拶来拶了指,房氏忍著痛还说没有。知县道:「我且逐件问你

,你丈夫说,有钱若干,粟若干,布若干在你家,可有么?」房氏道:「没

有。」知县道:「田在某乡,屋在某里,可有么?」房氏道:「没有。」知

县道:「你丈夫说,钱物细帐,在减粧匣内,匙钥在你身边。田房文契在紫

漆箱中,放于床顶上。如此明白的,你还要赖?」房氏起初见说著数目,已

自心慌,还勉强只说没有,今见如此说出海底眼来,心中惊骇道:「是丈夫

梦中告诉明白的!」便就遮饰不出了,只得叩头道:「谁想老爷知得如此备

细,委实件件真有的。」

知县就唤松了拶,登时押去,取了那减粧与紫漆箱来,当堂开看,与直

生所写的无一不对。又问道:「还有白银五百两寄在亲眷赖某家,可有的么

?」房氏道:「也是有的,只为赖家欺小妇人是偷寄的东西,已后去取,推

三阻四,不肯拿出来还了。」知县道:「这个我自有处。」当下点一个差役

,押了那妇人去寻他刘家儿子同来回话。又分付请直秀才讲来,知县对直生

道:「多被下官问将出来了,与先生所写一一皆同,可见鬼之有灵矣。今已

押此妇寻他儿子去了,先生也去,大家一寻,若见了,同到此间,当面退给

家财与他,也完先生一场为友的事。」直生谢道:「此乃小生分内事,就当

出去找寻他来。」直生去了。

知县叫牢内取出一名盗犯来,密密分付道:「我带你到一家去,你只说

劫来银两,多寄在这家里的。只这等说,我宽你几夜锁押,赏你一顿点心。

」贼犯道:「这家姓甚么?」知县道:「姓赖。」贼犯道:「姓得好!好歹

赖他家娘罢了。」知县立时带了许多缉捕员役,押锁了这盗犯,一迳抬到这

赖家来

。

赖家是个民户,忽然知县相公抬进门来,先已慌做一团。只见众人役簇

拥知县中间坐了,叫赖某过来,赖某战兢兢的跪倒。知县道:「你良民不要

做,却窝顿盗赃么?」赖某道:「小人颇知礼法,极守本分的,怎敢干此非

为之事?」知县指著盗犯道:「见有这贼招出姓名,说有现银千两,寄在你

家,怎么赖得?」赖某正要认看何人如此诬他,那盗犯受过分付,口里便喊

道:「是有许多银两藏在他家的。」赖某慌了道:「小人不曾认得这个人的

,怎么诬得小人?」知县道:「口说无凭,左右动手前后搜著!赖某也自去

做眼,不许乘机抢匿物事!」

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,得了口气,打进房来,只除地皮不翻转,把箱笼

多搬到官面前来。内中一箱沉重,知县叫打开来看。赖某晓得有银子在里头

的,著了急,就喊道:「此是亲眷所寄。」知县道:「也要开看。」打将开

来,果然满箱白物,约有四五百两。知县道:「这个明是盗赃了。」盗犯也

趁口喊道:「这正是我劫来的东西。」赖某道:「此非小人所有,乃是亲眷

人家寡妇房氏之物。他起身再醮,权寄在此,岂是盗赃?」知县道:「信你

不得,你写个口词到县验看!」赖某当下写了个某人寄顿银两数目明白,押

了个字,随著到县间来。

却好房氏押出来,寻著了儿子,直生也撞见了,一同进县里回话。知县

叫赖某过来道:「你方才说银两不是盗赃,是房氏寄的么?」赖某道:「是

。」知县道:「寄主今在此,可还了他,果然盗情与你无干,赶出去罢。」

赖某见了房氏,对口无言,只好直看。用了许多欺心,却被赚了出来,又吃

了一个虚惊,没兴自去了。

知县唤过刘家儿子来看了,对直生道:「如此孩子,正好提携。而今帐

目文券俱已见在,只须去交点明白,追出银两也给与他去,这已后多是先生

之事了。」直生道:「大人神明,奸欺莫遁。亡友有知,九泉啣感。此子成

立之事,是亡友幽冥见托,既仗大人申理,若小生有始无终,不但人非,难

堪鬼责。」知县道:「先生诚感幽冥,故贵友犹相托。今鬼语无一不真,亡

者之灵与生者之谊,可畏可敬。岂知此一场鬼怪之事,却勘出此一案来,真

奇闻也!」

当下就押房氏与儿子出来,照帐目交收了物事,将文契查了田房,一一

踏实佥管了,多是直生与他经理。一个乞丐小厮,遂成富室之子。固是直生

不负所托,也全亏得这一夜鬼话。

彼时晚夫幸德见房氏说是前夫托梦与知县相公,故知得这等明白,心中

先有些害怕,夫妻二人怎敢违拗一些?后来晓得鬼来,活现了一夜,托与直

秀才的,一发打了好些寒噤。略略有些头疼脑热,就生疑惑。后来破费了些

钱钞,荐度了几番,方得放心。可见人虽已死,鬼不可轻负也。有诗为证:

何缘世上多神鬼?只为人心有不平。

若使光明如白日,纵然有鬼也无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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