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卷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旧鬼借新尸(第2页)
。」说到此处,岂不伤心!便哽哽咽咽哭将起来。
直生好生不忍,便道:「你今来见我之意,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么?
」鬼道:「幽冥悠悠,徒见悲伤,没处告诉,今特来见足下。要足下念平
生之好,替我当官一说,申此冤恨。追出家财,付与吾子,使此子得以存
活。我瞑目九泉之下,当效结草啣环之报。」直生听罢,义气愤愤,便道
:「既承相托,此乃我身上事了。明日即当往见县官,为兄申理此事。但
兄既死无对证,只我口说有何凭据?」鬼道:「我一一说来,足下须记得
明白。我有钱若干,粟若干,布帛若干。在我妻身边,有一细帐在彼减粧
匣内,匙钥紧系身上。田若干亩,在某乡。屋若干间,在某里。俱有文契
在彼房内紫漆箱中,时常放在床顶上。又有白银五百两,寄在彼亲赖某家
。闻得往取几番,彼家不肯认帐,若得官力,也可追出。此皆件件有据,
足下肯为我留心,不怕他少了。只是儿子幼小无能,不是足下帮扶,到底
成不得事。」
直生一一牢记,恐怕忘了,又叫他说了再说,说了两三遍,把许多数
目款项,俱明明白白了。直生道:「我多已记得,此事在我,不必多言。
只是你一向在那里?今日又何处来?」鬼道:「我死去无罪,不入冥司。
各处游荡,看见家中如此情态。既不到阴司,没处告理。阳间官府外,又
不是鬼魂可告的,所以含忍至今。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斋,知足下在此山
上,故特地上来表此心事,求恳出力,万祈留神。」
直生与他言来语去,觉得更深了,心里动念道:「他是个鬼,我与
说话已久,不要为鬼气所侵,被他迷了。趁心里清时,打发他去罢。」因
对他道:「刘兄所托既完,可以去了。我身子已倦,不要妨了我睡觉。」
说罢,就不听见声响了,叫两声「刘兄!」「刘念嗣!」并不答应了。直
生想道已去,揭帐看时,月光朦胧,禅椅之上,依然有个人坐著不动。直
生道:「可又作怪,鬼既已去,此又何物?」大声咳嗽,禅椅之物也依样
咳嗽。直生不理他,假意鼾呼,椅上之物也依样鼾呼。及至仍前叫刘兄,
他却不答应。
直生初时胆大,与刘鬼相问答之时,竟把生人待他一般,毫不为异。
此时精神既已少倦,又不见说话了,却只如此作影响,心里就怕将起来。
道:「万一走上床来,却不利害!」急急走了下床,往外便跑。椅上之物
,从背后一路赶来。直生走到佛堂中,听得背后脚步响,想道:「曾闻得
人说,鬼物行步,但会直前,不能曲折。我今环绕而走,必然赶不著。」
遂在堂柱边绕了一转。那鬼物踉跄走不迭了,扑在柱上,就抱住不动。直
生见他抱了柱,叫声「慙愧」!一道烟望门外溜了,两三步并作一步,一
口气奔到山脚下。
天色已明,只见山下两个人,前后走来,正是竹林与行僮。见了直生
道:「官人起得这等早!为甚恁地喘气?」直生喘息略定,道:「险些吓
死了人!」竹林道:「为何呢?」直生把夜来的事,从头说了一遍,道:
「你们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,岂知我在山上受如此惊怕?今我下了山,正
不知此物怎么样了?」竹林道:「好教官人得知,我每撞著的事,比你的
还希奇哩。」直生道:「难道还有奇似我的?」竹林道:「我们做了大半
夜佛事,正要下棺,摇动灵杵,念过真言,抛个颂子,揭开海被一看,正
不知死人尸骸在那里去了。合家惊慌了,前后找寻,并无影响。送敛的诸
亲多吓得走了,孝子无头可奔,满堂鼎沸,连我们做佛事的,没些意智,
只得散了回来。你道作怪么?」
直生摇著头道:「奇!奇!奇!世间人事改常,变怪不一,真个是天
翻地覆的事。若不眼见,说著也不信。」竹林道:「官人你而今往那里去
?」直生道:「要寻刘家的儿子,与他说去。」竹林道:「且从容,昨夜
不曾相陪得,又吃了这样惊恐,而今且到小庵里坐坐,吃些早饭再处。」
直生道:「我而今青天白日,便再去寻寻昨夜光景,看是怎的。」就同了
竹林,一行三个一头说,一头笑,踱上山来。
一宵两地作怪,闻说也须惊怀。
禅师不见不闻,未必心无罣碍。
三人同到庵前,一齐抬起头来。直生道:「原来还在此。」竹林看时
,只见一个死人,抱住在堂柱上。行僮大叫一声,把经箱扑的掼在地上了
,连声喊道:「不好!不好!」竹林啐了一口道:「有我两人在此,怕怎
的?且仔细看看著。」竹林把庵门大开,向亮处一看,叫声「奇怪!」把
个舌头伸了出来,缩不进去。直生道:「昨夜与我讲了半夜话后来赶我的
,正是这个。依他说,只该是刘念嗣的尸首,今却不认得。」
竹林道:「我仔细看他,分明像是张家主翁的模样。敢就是昨夜失去
的,却如何走在这里?」直生道:「这等,是刘念嗣借附了尸首来与我讲
话的了。怪道他说到山下人家赴斋来的,可也奇怪得紧!我而今且把他分
付我的说话,一一写了出来,省得过会忘记了些。」竹林道:「你自做你
的事。而今这个尸首在此,不稳便,我便知会张家人来认一认看。若认来
不是,又作计较。」连忙叫行僮做些早饭,大家吃了,打发他下山张家去
报信,说:「山上有个死尸,抱在柱上,有些像老檀越,特来邀请亲人去
看。」张家儿子见说,急约亲戚几人飞也似到山上来认。邻里间闻得此说
,尽道「希奇」,不约而同,无数的随著来看。但见:
一会子闹动了剡溪里,险些儿踹平了鹿胎庵。
且说张家儿子走到庵中一看,柱上的果然是他父亲尸首。号天拍地,
哭了一场。哭罢,拜道:「父亲,何不好好入殓?怎的走到这个所在,如
此作怪?便请到家里去罢!」叫众人帮了,动手解他下来,怎当得双手紧
抱,牢不可脱。欲用力拆开,又恐怕折坏了些肢体,心中不忍。舞弄了多
时,再不得计较。此时山下来看的人越多了,内中有的道:「新尸强魂,
必不可脱,除非连柱子弄了家去。」
张家是有力之家,便依著说话,叫些匠人把几枝木头,将屋梁支架起
来。截断半柱,然后连柱连尸,倒了下来,挺在木板上了,才偷得柱子出
来。一面将木板扎缚了绳索,正要打抬他下山去,内中走出一个里正来道
:「列位不可造次!听小人一句说话,此事大奇,关系地方怪异,须得报
知知县相公,眼同验看方可。」
众人齐住了手,道:「恁地时你自报去。」里正道:「报时须说此尸
在本家怎么样不见了,几时走到这庵里,怎么样抱在这柱子上,说得备细
,方可对付知县相公。」张家人道:「我们只知下棺时,揭开被来,不见
了尸首。已后却是庵里师父来报,才寻得著。这里的事,我们不知。」竹
林道:「小僧也因做佛事,同在张家,不知这里的事。今早回庵,方才知
道。这用里自有个秀才官人,晚间在此歇宿,见他尸首来的。」
此时直生已写完了帐,走将出来道:「晚间的事,多在小生肚里。」
里正道:「这等,也要烦官人见一见知县相公,做个证见。」直生道:「
我正要见知县相公,有话说。」
里正就齐了一班地方人,张家孝子扶从了扛尸的,直秀才自带了写的帐
,一拥下山,同到县里来。此时看的何止人山人海?嚷满了县堂。知县出堂
,问道:「何事喧嚷?」里正同两处地方一齐跪下,道:「地方怪异,将来
告明。」知县道:「有何怪异?」里正道:「剡溪里民家张某,新死入殓,
尸首忽然不见。第二日却在鹿胎山上庵中,抱住佛堂柱子。见有个直秀才在
山中歇宿,见得来时明白。今本家连柱取下,将要归家。小人们见此怪异,
关系地方,不敢不报。故连作怪之尸,并一干人等,多送到相公台前,凭相
公发落。」
知县道:「我曾读过野史,死人能起,唤名『尸蹷』,也是人世所有之
事。今日偶然在此,不足为异。只是直秀才所见来的光景,是怎么样的?」
直生道:「大人所言『尸蹷』固是,但其间还有好些缘故。此尸非能作怪,
乃一不平之鬼,借此尸来托小生求申理的。今见大人,当以备陈。只是此言
未可走泄,望大人主张,发落去了这一干人,小生别有下情实告。」知县见
他说得有些因由,便叫该房与地方取词立案,打发张家亲属领尸归殓,各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