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(第2页)
欲待声张,左右一看,并无一个认得的熟人。他心里思量道:「此必贪我头
上珠帽,若被他掠去,须难寻讨。我且藏过帽子,我身子不怕他怎地!」遂
将手去头上除下帽子来,揣在袖中,也不言语,也不慌张,任他驮著前走,
却像不晓得什么的。
将近东华门,看见轿子四五乘叠联而来,南陔心里忖量:「轿中必有官
员贵人在内,此时不声张求救,更待何时?」南陔觑轿子来得较近,伸手去
攀著轿幰,大呼道:「有贼!有贼!救人!救人!」那负南陔的贼出于不意
,骤听得背上如此呼叫,吃了一惊,恐怕被人拿住,连忙把南陔撩下背来,
脱身便走,在人丛里混过了。
轿中人在轿内闻得孩子声唤,推开帘子一看,见是个青头白脸魔合罗般
一个小孩子,心里喜欢。叫住了轿,抱将过来,问道:「你是何处来的?」
南陔道:「是贼拐了来的。」轿中人道:「贼在何处?」南陔道:「方才叫
喊起来,在人丛中走了。」轿中人见他说话明白,摩他头道:「乖乖,你不
要心慌,且随我去再处。」便双手抱来,放在膝上。一直进了东华门,竟入
大内去了。
你道轿中是何等人?原来是穿宫的高品近侍中大人。因圣驾御楼观灯已
毕,先同著一般的中贵四五人前去宫中排宴。不想遇著南陔叫喊,抱在轿中
,进了大内。中大人分付从人,领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内,与他果品吃著,被
卧温著。恐防惊吓了他,叮嘱又叮嘱。内监心性喜欢小的,自然如此。
次早,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,叩头跪禀道:「好教万岁爷爷得知
,奴婢等昨晚随侍赏灯回来,在东华门外拾得一个失落的孩子,领进宫来。
此乃万岁爷爷得子之兆,奴婢等不胜喜欢。未知是谁家之子,未请圣旨,不
敢擅便,特此启奏。」神宗此时前星未耀,正急的是生子一事。见说拾得一
个孩子,也道是宜男之祥。喜动天颜,叫快宣来见。
中大人领旨,急到入直房内抱了南陔,先对他说:「圣旨宣召,如今要
见驾哩,你不要惊怕!」南陔见说见驾,晓得是见皇帝了。不慌不忙,在袖
中取出珠帽来,一似昨日带了,随了中大人竟来见神宗皇帝。娃子家虽不曾
习著什么嵩呼拜舞之礼,却也擎拳曲腿,一拜两拜的叩头稽首,喜得个神宗
跌脚欢忭,御口问道:「小孩子,你是谁人之子?可晓得姓什么?」
南陔竦然起答道:「儿姓王,乃臣韶之幼子也。」神宗见他说出话来,
声音清朗,且语言有体,大加惊异。又问道:「你缘何得到此处?」南陔道
:「只因昨夜元宵举家观灯,瞻仰圣容。嚷乱之中,被贼人偷驮背上前走。
偶见内家车乘,只得叫呼求救。贼人走脱,臣随中贵大人一同到此。得见天
颜,实出万幸!」神宗道:「你今年几岁了?」南陔道:「臣五岁了。」神
宗道:「小小年纪,便能如此应对,王韶可谓有子矣。昨夜失去,不知举家
何等惊惶。朕今即要送还汝父,只可惜没查处那个贼人。」
南陔对道:「陛下要查此贼,一发不难。」神宗惊喜道:「你有何见,
可以得贼?」南陔道:「臣被贼人驮走,已晓得不是家里人了,便把头带的
珠帽除下藏好。那珠帽之顶,有臣母将绣针彩线插戴其上,以厌不祥。臣比
时在他背上,想贼人无可记认,就于除帽之时将针线取下,密把他衣领缝线
一道,插针在衣内,以为暗号。今陛下令人密查,若衣领有此针线者,即是
昨夜之贼,有何难见?」神宗大惊道:「难哉此儿!一点年纪,有如此大见
识!朕若不得贼,孩子不如矣!待朕擒治了此贼,方送汝回去。」又对近侍
夸称道:「如此奇异儿子,不可令宫闱中人不见一见。」传旨急宣钦圣皇见
驾。
穿宫人传将旨意进宫,宣得钦圣皇后到来。山呼行礼已毕,神宗对钦圣
道:「外厢有个好儿子,卿可暂留宫中,替朕看养他几日,做个得子的谶兆
。」钦圣虽然遵旨谢思,不知甚么事由,心中有些犹豫不决。神宗道:「要
知详细,领此儿到宫中问他,他自会说明白。」钦圣得旨,领了南陔自往宫
中去了。
神宗一面写下密旨,差个中大人賷到开封府,是长是短的,从头分付了
大尹,立限捕贼以闻。开封府大尹奉得密旨,非比寻常访贼的事,怎敢时刻
怠缓?即唤过当日缉捕使臣何观察,分付道:「今日奉到密旨,限你三日内
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。」观察禀道:「无赃无证,从何缉捕?」大尹
叫何观察上来附耳低言,把中大人所传衣领针线为号之说说了一遍。何观察
道:「恁地的,三日之内管取完这头公事,只是不可声扬。」大尹道:「你
好干这事,此是奉旨的,非比别项盗贼,小心在意!」
观察声喏而出,到得使臣房,集齐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来,商量道:「
元宵夜趁著热闹做歹事的,不止一人,失事的也不止一家。偶然这一家的小
儿不曾捞得去,别家得手处必多。日子不远,此辈不过在花街柳陌酒楼饭店
中,庆松取乐,料必未散。虽是不知姓名地方,有此暗记还怕什么?遮莫没
踪影的也要寻出来。我每几十个做公的分头体访,自然有个下落。」当下派
定张三往东、李四往西。各人认路,茶坊酒肆,凡有众人团聚面生可疑之处
,即便留心挨身体看,各自去讫。
元来那晚这个贼人,有名的叫做雕儿手。一起有十来个,专一趁著闹热
时节人丛里做那不本分的勾当。有诗为证:
昏夜贪他唾手财,全凭手快眼儿乖。
世人莫笑胡行事,譬似求人更可哀。
那一个贼人当时在王家门首窥探踪迹,见个小衙内齐整打扮背将出来,
便自上了心。一路尾著走,不离左右。到了宣德门楼下,正在挨挤喧闹之处
,觑个空便双手溜将过来,背了就走。欺他是小孩子,纵有知觉,不过惊怕
啼哭之类,料无妨碍,不在心上。不提防到官轿旁边,却会叫喊「有贼」起
来。一时著了忙,想道:「利害!」卸著便走。更不知背上头,暗地里又被
他做工夫,留下记认了,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。
后来脱去,见了同伙,团聚拢来,各出所获之物,如簪钗、金宝,珠玉
,貂鼠煖耳,狐尾护颈之类,无所不有。只有此人却是空手,述其缘故,众
贼道:「何不单雕了珠帽来?」此人道:「他一身衣服多有宝珠钮嵌,手足
上各有钏镯。就是四五岁一个小孩子好歹也值两贯钱,怎舍得轻放了他?」
众贼道:「而今孩子何在?正是贪多嚼不烂了。」此人道:「正在内家轿边
叫喊起来,随从的虞候虎狼也似,好不多人,在那里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侥
幸,还望财物哩!」众贼道:「果是利害。而今幸得无事,弟兄们且打平伙
,吃酒压惊去。」于是一日轮一个做主人,只拣隐僻酒务,便去畅饮。
是日,正在玉津园旁边一个酒务里头欢呼畅饮。一个做公的,叫做李云
,偶然在外经过,听得猜拳豁指呼红喝六之声。他是有心的,便踅进门来一
看,见这些人举止气象,心下十分瞧科。走去坐了一个独副座头,叫声:「
买酒饭吃!」店小二先将盏箸安顿去了。他便站将起来,背著手踱来踱去,
侧眼把那些人逐个个觑将去。内中一个果然衣领上挂著一寸来长短彩线头。
李云晓得著手了,叫店家:「且慢荡酒,我去街上邀著个客人一同来吃。」
忙走出门,口中打个胡哨,便有七八个做公的走将拢来,问道:「李大
,有影响么?」李云把手指著店内道:「正在这里头,已看的实了。我们几
个守著这里,把一个走去,再叫集十来个弟兄一同下手。」内中一个会走的
飞也似去,又叫了十来个做公的来了。发声喊,望酒务里打进去,叫道:「
奉圣旨拿元宵夜贼人一伙!店家协力,不得放走了人!」店家听得「圣旨」
二字,晓得利害,急集小二、火工,后生人等,执了器械出来帮助。十来个
贼不曾走了一个,多被捆倒。正是:日间不做亏心事,夜半敲门不吃惊。
大凡做贼的见了做公的,就是老鼠遇了猫儿,见形便伏。做公的见了做
贼的,就是仙鹤遇了蛇洞,闻风即知。所以这两项人每每私自相通,时常要
些孝顺,叫做「打业钱」。若是捉破了贼,不是什么要紧公事,得些利市,
便放松了。而今是钦限要人的事,衣领上针线斗著海底眼,如何容得宽展!
当下捆住,先剥了这一个的衣服。众贼虽是口里还强,却个个肉颤身摇,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