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(第2页)
间不知走那一家的是,未便入马。只见前面一个人摇摆将来,见张贡生带了
一伙家人东张西觑,料他是个要闝的勤儿,没个帮的人,所以迟疑。便上前
问道:「老先生定是贵足,如何踹此贱地?」张贡生拱手道:「学生客邸无
聊,闲步适兴。」那人笑道:「只是眼闝,怕适不得甚么兴。」张贡生也笑
道:「怎便晓得学生不倒身?」那人笑容可掬道:「若果有兴,小子当为引
路。」张贡生正投著机,问道:「老兄高姓贵表?」那人道:「小子姓游,
名守,号好闲,此间路数最熟。敢问老先生仙乡上姓?」张贡生道:「学生
是滇中。」游好闲道:「是云南了。」
后边张兴撺出来道:「我相公是今年贡元,上京廷试的。」游好闲道:
「失敬,失敬!小子幸会,奉陪乐地一游,吃个尽兴,作做主人之礼何如?
」张贡生道:「最好。不知此间那个妓者为最?」游好闲把手指一掐二掐的
道:「刘金、张赛、郭师师,王丢儿,都是少年行时的姊妹。」张贡生道:
「谁在行些?」游好闲道:「若是在行,论这些雏儿多不及一个汤兴哥,最
是帮衬软款,有情亲热,也是行时过来的人。只是年纪多了两年,将及三十
岁边了,却是著实有趣的。」张贡生道:「我每自家年纪不小,倒不喜欢那
孩子心性的,是老成些的好。」游好闲道:「这等不消说,竟到那里去就是
。」于是陪著张贡生一直望汤家进来。
兴哥出来接见,果然老成丰韵,是个作家体段,张贡生一见心欢。告毕
,叙过姓名,游好闲一一代答明白,晓得张贡生中意了,便指点张家人出银
子来,送他办东道。是夜游好闲就陪著饮酒,张贡生原是洪饮的,况且客中
高兴,放怀取乐。那游好闲去了头便是个酒坛。兴哥老在行,一发是行令不
犯,连觥不醉的。三人你强我赛,吃过三更方住。游好闲自在寓中去了,张
贡生遂与兴哥同宿,兴哥放出手段,温存了一夜,张贡生甚是得意。
次日,叫家人把店中行李尽情搬了来,顿放在兴哥家里了。一连住了几
日,破费了好几两银子,贪慕著兴哥才色,甚觉恋恋不舍。想道:「我身畔
盘费有限,不能如意,何不暂往新都讨取此项到手?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
。」出来与这四个家人商议,装束了鞍马往新都去。他心里道指日可以回来
的,对兴哥道:「我有一宗银子在新都,此去只有半日路程。我去讨了来,
再到你这里顽耍几时。」兴哥道:「何不你留住在此,只教管家们去那讨了
来?」张贡生道:「此项东西必要亲身往那的,叫人去,他那边不肯发。」
兴哥道:「有多少东西?」张贡生道:「有五百多两。」兴哥道:「这关系
重大,不好阻碍你。只是你去了,万一不到我这里来了,教我家枉自盼望。
」张贡生道:「我一应行囊都不带去,留在你家。只带了随身铺盖并几件礼
物去,好歹一两日随即回来了。看你家造化,若多讨得到手,是必多送你些
。」兴哥笑道:「只要你早去早来,那在乎此?」两下珍重而别。
看官,你道此时若有一个见机的人对那张贡生道:「这项银子,是你自
己欺心不是处,黑暗里葬送了,还怨怅兀谁?那官员每手里东西,有进无出
,老虎喉中讨脆骨,大象口里拔生牙,都不是好惹的,不要思想到手了。况
且取得来送与衏人家,又是个填不满的雪井,何苦枉用心机,走这道路?不
如认个晦气,歇了帐罢!」若是张贡生闻得此言转了念头,还是老大的造化
。可惜当时没人说破,就有人说,料没人听。只因此一去,有分交,半老书
生,狼籍作红花之鬼;穷凶乡宦,拘挛为黑狱之囚。正是:猪羊入屠户之家
,一步步来寻死路。这里不题。
且说杨佥宪自从考察断根回家,自道日暮穷途,所为愈横。家事已饶,
贪心未足,终日在家设谋运局,为非作歹。他只有一个兄弟,排行第二,家
道原自殷富,并不干预外事,到是个守本分的,见哥子作恶,每每会间微词
劝谏。佥宪道:「你仗我势做二爷,挣家私勾了,还要管我?」话不投机。
杨二晓得他存心克毒,后来未必不火并自家屋里。家中也养几个了得的
家人,时时防备他。近新一病不起,所生一子,止得八岁,临终之时,唤过
妻子在面前,分付众家人道:「我一生只存此骨血。那边大房做官的虎视眈
眈,须要小心抵对他,不可落他圈套之内,我死不瞑目!」泪如雨下,长叹
而逝。死后妻子与同家人辈牢守门户,自过日子,再不去叨忝佥宪家一分势
利。
佥宪无隙可入,心里思量:「二房好一分家当,不过留得这个黄毛小厮
。若断送了他,这家当怕不是我一个的?」欲待暗地下手,怎当得这家母子
关门闭户,轻易不来他家里走动。想道:「我若用毒药之类暗算了他,外人
必竟知道是我,须瞒不过,亦且急忙不得其便。若纠合强盗劫了他家,害了
性命,我还好瞒生人眼,说假公道话,只把失盗做推头,谁人好说得是我?
总是个害得他性命,劫得家私一空,也只当是了。」他一向私下养著剧盗三
十余人,在外庄听用。但是掳掠得来的,与他平分。若有一二处做将出来,
他就出身包揽遮护。官府晓得他刁,公人怕他的势,没个敢正眼觑他。但有
心上不像意或是眼里动了火的人家,公然叫这些人去挪了来庄里分了,弄得
久惯,不在心上。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姪儿子家里,趁便害了他性命。争奈
他家家人昼夜巡逻,还养著狼也似的守门犬数只,提防甚紧。也是天有眼睛
,到别处去了就来,到杨二房去几番,但去便有阻碍,下不得手。
佥宪正在时刻挂心,算计必克。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来,乃是「旧治
下云南贡生张寅禀见」,心中吃了一惊道:「我前番曾受他五百两贿赂,不
曾替他完得事,就坏官回家了。我心里也道此一宗银两必有后虑,不想他果
然直寻到此。这事元不曾做得,说他不过,理该还他,终不成咽了下去又吐
出来?若不还他时,他须是个贡生,酸子智量必不干休。倘然当官告理,且
不顾他声名不妙,谁奈烦与他调唇弄舌?我且把个体面见见他,说话之间,
或者识时务不提起也不见得。若是这等,好好送他盘缠,打发他去罢了。若
是提起要还,又作道理。」佥宪以口问心,计较已定,踱将出厅来,叫请贡
生相见。
张贡生整肃衣冠,照著旧上司体统行个大礼,送了些土物为候敬。佥宪
收了,设坐告茶。佥宪道:「老夫承乏贵乡,罪过多端。后来罢职家居,不
得重到贵地。今见了贵乡朋友,还觉无颜。」张贡生道:「公祖大人直道不
容,以致忤时,敝乡士民迄今廑想明德。」佥宪道:「惶恐,惶恐!」又拱
手道:「恭喜贤契岁荐了!」张贡生道:「挨次幸及,殊为叨冒。」佥宪道
:「今将何往,得停玉趾?」张贡生道:「赴京廷试,假途贵省,特来一觐
台光。」佥宪道:「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遥,特烦枉驾,足见不忘老朽。」张
贡生见他说话不招揽,只得自说出来道:「前日贡生家下有些琐事,曾处一
付礼物面奉公祖大人处收贮,以求周全。后来未经结局,公祖已行,此后就
回贵乡。今本不敢造次,只因贡生赴京缺费,意欲求公祖大人发还此一项,
以助贡生利往。故此特此叩拜。」佥宪作色道:「老夫在贵处只吃得贵乡一
口水,何曾有此赃污之事?出口诬蔑,敢是贤契被别个光棍哄了?」
张贡生见他昧了心,改了口不认帐,若是个知机的,就该罢了,怎当得
张贡生原不是良善之人,心里著了急,就狠狠的道:「是贡生亲手在私衙门
前支付的,议单执照俱在,岂可昧得?」佥宪见有议单执照,回嗔作喜道:
「是老夫忘事。得罪,得罪!前日有个妻弟在衙起身,需索老夫馈送。老夫
宦囊萧然,不得已故此借宅上这一项打发了他。不匡日后多阻,不曾与宅上
出得力。此项该还,只是妻弟已将此一项用去了,须要老夫赔偿。且从容两
日,必当处补。」张贡生见说肯还,心下放了两分松。又见说用去,心中不
舍得那两件金物,又将佥宪道:「内中两件金器是家下传世之物,还求保全
原件则个。」佥宪冷笑了一声道:「既是传世之物,谁教轻易拿出来?且放
心,请过了洗尘的薄款再处。」就起身请张贡生书房中慢坐,一面分付整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