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(第3页)
酒席。张贡生自到书房中去了。
佥宪独自算了一回。他起初打白赖之时,只说张贡生会意,是必凑他的
趣,他却重重送他个回敬做盘缠,也倒两全了。岂知张贡生算小,不还他体
面,搜根剔齿一直说出来。然也还思量还他一半现物,解了他馋涎。只有那
金壶与金首饰是他心上得意的东西,时刻把玩的,已曾几度将出来夸耀亲戚
过了,你道他舍得也不舍得?张贡生恰恰把这两件口内要紧。
佥宪左思右思,便一时不怀好意了。哏地一声道:「一不做,二不休!
他是个云南人,家里出来中途到此间的,断送了他,谁人晓得!须不到得尸
亲知道。」就叫几个干仆约会了庄上一伙强人,到晚间酒散听候使用。分付
停当,请出张贡生来赴席。席间说些闲话,评论些朝事,且是殷勤,又叫俊
俏的安童频频奉酒。张贡生见是公祖的好意,不好推辞。又料道是如此美情
,前物必不留难。放下心怀,只顾吃酒,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。又叫安童奉
了又奉,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。又问:「张家管家们可曾吃酒了未?」却也
被几个干仆轮番更换陪伴饮酒。那些奴才们见好酒好饭,道是投著好处,那
里管三七二十一,只顾贪婪无厌,四个人一个个吃得瞪眉瞠眼,连人多不认
得了。禀知了佥宪,佥宪分付道:「多送在红花场结果去!」
原来这杨佥宪有所红花场庄子,满地种著红花,广衍有一千余亩,每年
卖那红花有八九百两出息。这庄上造著许多房子,专一歇著客人,兼亦藏著
强盗。当时只说送张贡生主仆到那里歇宿。到得庄上,五个人多是醉的,看
著被卧,倒头便睡,鼾声如雷,也不管天南地北了。那空阔之处一声锣响,
几个飞狠的庄客走将拢来,多是有手段的强盗头,一刀一个。遮莫有三头六
臂的,也只多费得半刻工夫。何况这一个酸子与几个呆奴,每人只生得一颗
头,消得几时,早已罄净。当时就在红花稀疏之处掘个坎儿,做一堆儿埋下
了。可怜张贡生痴心指望讨债,还要成都去见心上人,怎知遇著狠主,弄得
如此死于非命!正是:
不道逡巡命,还贪顷刻花。
黄泉无妓馆,今夜宿谁家。
过了一年有余,张贡生两个秀才儿子在家,自从父亲入京以后,并不曾
见一纸家书、一个便信回来。问著个把京中归来的人,多道不曾会面,并不
晓得。心中疑惑,商量道:「滇中处在天末,怎能勾京中信至?还往川中省
下打听,彼处不时有在北京还往的。」于是两个凑些盘缠在身边了,一迳到
成都,寻个下处宿了。在街市上行来走去闲撞,并无遇巧熟人。两兄弟住过
十来日,心内无聊,商量道:「此处尽多名妓,我每各寻一个消遣则个。」
两个小伙子也不用帮闲,我陪你,你陪我,各寻一个雏儿,一个童小五,一
个顾阿都,接在下处,大家取乐。混了几日,闹烘烘热腾腾的,早把探父亲
信息的事撇在脑后了。
一日,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。两个雏儿晓得他是云南人,戏他道:「闻
得你云南人,只要闝老的,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?不多几日,只要跳槽。
」两个秀才道:「怎见得我云南人只要闝老的?」童小五便道:「前日见游
伯伯说,去年有个云南朋友到这里来,要他寻表子,不要兴头的,只要老成
的。后来引他到汤家兴哥那里去了。这兴哥是我们母亲辈中人,他且是与他
过得火热,也费了好些银子,约他再来,还要使一主大钱,以后不知怎的了
。这不是云南人要老的样子?」两个秀才道:「那云南人姓个甚么?怎生模
样?」童小五、顾阿都大家拍手笑道:「又来赸了!好在我每肝上的事,管
他姓张姓李!那曾见他模样来?只是游伯伯如此说,故把来取笑。」两个秀
才道:「游伯伯是甚么人?在那里?这却是你每晓得的。」童小五、顾阿都
又拍手道:「游伯伯也不认得,还要闝!」两个秀才必竟要问个来历,童小
五道:「游伯伯千头万脑的人,撞来就见,要寻他却一世也难。你要问你们
贵乡里,竟到汤兴哥家问不是?」两个秀才道:「说得有理!」留小的秀才
窝伴著两个雏儿,大的秀才独自个问到汤家来。
那个汤兴哥自从张贡生一去,只说五十里的远近,早晚便到,不想去了
一年有多,绝无消息。留下衣囊行李,也不见有人来取。门户人家不把来放
在心上,已此放下肚肠了。那日无客,在家闭门昼寝,忽然得一梦,梦见张
贡生到来,说道取银回来,正要叙寒温,却被扣门声急,一时惊醒。醒来想
道:「又不曾念著他,如何会有此梦?敢是有人递信息取衣装,也未可知。
」正在疑似间,听得又扣门响。兴哥整整衣裳,叫丫鬟在前,开门出来。丫
鬟叫一声道:「客来了。」
张丈夫才才挪得脚进,兴哥抬眼看时,吃了一惊道:「分明像张贡生一
般模样,如何后生了许多?」请在客座里坐了。问起地方姓名,却正是云南
姓张,兴哥心下老大稀罕,未敢遽然说破。张丈夫才先问道:「请问大姐,
小生闻得这里去年有个云南朋友往来,可是甚么样人?姓甚名谁?」兴哥道
:「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张,说是个贡生,要往京廷试,在此经过的。盘桓了
数日,前往新都取债去了。说半日路程,去了就来,不知为何一去不来了。
」张丈夫才道:「随行有几人?」兴哥道:「有四位管家。」张丈夫才心里
晓得是了,问道:「此去不来,敢是竟自长行了?」兴哥道:「那里是!衣
囊行李还留在我家里,转来取了才起身的。」张丈夫才道:「这等,为何不
来?难道不想进京还留在彼处?」兴哥道:「多分是取债不来,担阁在彼。
就是如此,好歹也该有个信,或是叫位管家来。影响无踪,竟不知甚么缘故
。」张丈夫才道:「见说新都取什么债?」兴哥道:「只听得说有一宗五百
两东西,不知是甚么债。」张丈夫才跌脚道:「是了,是了。这等,我每须
在新都寻去了。」兴哥道:「他是客官甚么瓜葛,要去寻他?」张丈夫才道
:「不敢欺大姐,就是小生的家父。」兴哥道:「失敬,失敬。怪道模样恁
地厮像,这等,是一家人了。」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饭来,留张大官人坐
一坐。张丈夫才回说道:「这到不消,小生还有个兄弟在那厢等候,只是适
间的话,可是确的么?」兴哥道:「怎的不确?见有衣囊行李在此,可认一
认,看是不是?」随引张丈夫才到里边房里,把留下物件与他看了。张丈夫
才认得是实,忙别了兴哥道:「这等,事不宜迟,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寻去。
寻著了,再来相会。」兴哥假亲热的留了一会,顺水推船送出了门。
张丈夫才急急走到下处,对兄弟道:「问到问著了,果然去年在汤家闝
的正是。只是依他家说起来,竟自不曾往京哩!」小秀才道:「这等,在哪
里?」丈夫才道:「还在这里新都。我们须到那里问去。」小秀才道:「为
何住在新都许久?」丈夫才道:「他家说是听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债,定是
到杨疯子家去了。」小秀才道:「取得取不得,好歹走路,怎么还在那里?
」丈夫才道:「行囊还在汤家,方才见过的。岂有不带了去迳自跑路的理?
毕竟是担阁在新都不来,不消说了。此去那里若不多远,我每收拾起来一同
去走遭,访问下落则个。」两人计议停当,将出些银两,谢了两个妓者,
了家去。
一迳到新都来,下在饭店里。店主人见是远来的,问道:「两位客官贵
处?」两个秀才道:「是云南,到此寻人的。」店主人道:「云南来是寻人
的,不是倒赃的么?」两个秀才吃惊道:「怎说此话?」店主人道:「偶然
这般说笑。」两个秀才坐定,问店主人道:「此间有个杨佥事,住在何处?
」店主人伸伸舌头:「这人不是好惹的。你远来的人,有甚要紧,没事问他
怎么?」两个秀才道:「问声何妨?怎便这样怕他?」店主人道:「他轻则
官司害你,重则强盗劫你。若是远来的人冲撞了他,好歹就结果了性命!」
两个秀才道:「清平世界,难道杀了人不要偿命的?」店主人道:「他偿谁
的命?去年也是一个云南人,一主四仆投奔他家。闻得是替他讨什么任上过
手赃的,一夜里多杀了,至今冤屈无伸,那见得要偿命来?方才见两位说是
云南,所以取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