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(第4页)
两个秀才见说了,吓得魂不附体,你看我,我看你,一时做不得声。呆
了一会,战抖抖的问道:「那个人姓甚名谁,老丈可知得明白否?」店主人
道:「我那里明白?他家有一个管家,叫做老三,常在小店吃酒。这个人还
有些天理的,时常饮酒中间,把家主做的歹事一一告诉我,心中不服。去年
云南这五个被害,忒煞乖张了。外人纷纷扬扬,也多晓得。小可每还疑心,
不敢轻信。老三说是果然真有的,煞是不平,所以小可每才信。可惜这五个
人死得苦恼,没个亲人得知。小可见客官方才问及杨家,偶然如此闲讲。客
官,各人自扫门前雪,不要闲管罢了!」两个秀才情知是他父亲被害了,不
敢声张,暗暗地叫苦,一夜无眼。
次日到街上往来察听,三三两两几处说来,一般无二。两人背地里痛哭
了一场,思量要在彼发觉,恐怕反遭网罗。亦且乡宦势头,小可衙门奈何不
得他。含酸忍苦,原还到成都来。
见了汤兴哥,说了所闻详细,兴哥也赔了几点眼泪。兴哥道:「两位官
人何不告了他讨命?」两个秀才道:「正要如此。」此时四川巡按察院石公
正在省下,两个秀才问汤兴哥取了行囊,简出贡生赴京文书放在身边了,写
了一状,抱牌进告。状上写道:「告状生员张珍、张琼,为冤杀五命事。有
父贡生张寅,前往新都恶宦杨某家取债,一去无踪。珍等亲投彼处寻访,探
得当被恶宦谋财害命,并仆四人,同时杀死。道路惊传,人人可证。尸骨无
踪。滔天大变,万古奇冤!亲勦告。告状生员张珍,系云南人。」
石察院看罢状词,他一向原晓得新都杨佥事的恶迹著闻,体访已久,要
为地方除害。只因是个甲科,又无人敢来告他,没有把柄,未好动手。今见
了两生告词,虽然明知其事必实,却是词中没个实证实据,乱行不得。石察
院赶开左右,直唤两生到案前来,轻轻地分付道:「二生所告,本院久知。
此人罪恶贯盈,但彼奸谋叵测。二生可速回家去,毋得留此!倘为所知,必
受其害。待本院廉访得实,当有移文至彼知会,关取尔等到此明冤,万万不
可泄漏!」随将状词折了,收在袖中。两生叩头谢教而出,果然依了察院之
言,一面收拾,竟回家中静听消息去了。
这边石察院待两司作揖之日,独留宪长谢公叙话。袖出此状与他看著道
:「天地间有如此人否?本院留之心中久矣!今日恰有人来告此事,贵司刑
法衙门可为一访。」谢廉使道:「此人枭獍为心,豺狼成性,诚然王法所不
容。」石察院道:「旧闻此家有家僮数千,阴养死士数十。若不得其实迹,
轻易举动,吾辈反为所乘,不可不慎!」谢廉使道:「事在下官。」袖了状
词,一揖而出。
这谢廉使是极有才能的人,况兼按台嘱付,敢不在心?他司中有两个承
差,一个叫做史应,一个叫做魏能,乃是点头会意的人,谢廉使一向得用的
。是日叫他两个进私衙来分付道:「我有件机密事要你每两个做去。」两个
承差叩头道:「凭爷分付那厢使用,水火不辞!」廉使袖中取出状词来与他
两个看,把手指著杨某名字道:「按院老爷要根究他家这事。不得那五个人
尸首实迹,拿不倒他。必要体访的实,晓得了他埋藏去处,才好行事。却是
这人凶狡非常,只怕容易打听不出。若是泄漏了事机,不惟无益,反致有害
,是这些难处。」两承差道:「此宦之恶,播满一乡。若是晓得上司寻他不
是,他必竟先去下手,非同小可。就是小的每往彼体访,若认得是衙门人役
,惹起疑心,祸不可测。今蒙差委,除非改换打扮,只做无意游到彼地,乘
机缉探,方得真实备细。」廉使道:「此言甚是有理。你们快怎么计较了去
。」
两承差自相商议了一回,道:「除非如此如此。」随禀廉使道:「小的
们有一计在此,不知中也不中?」廉使道:「且说来。」承差道:「新都专
产红花,小的们晓得杨宦家中有个红花场,利息千金。小的们两个打扮做买
红花客人,到彼市买,必竟与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来。等走得路数多,人眼
熟了,他每没些疑心,然后看机会空便留心体访,必知端的,须拘不得时日
。」廉使道:「此计颇好。你们小心在意,访著了此宗公事,我另眼看你不
打紧,还要对按院老爷说了,分别抬举你。」两承差道:「蒙老爷提挈,敢
不用心!」叩头而出。
原来这史应、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,在衙门里图出身的。受了这个差委
,日夜在心。各自收拾了百来两银子,放在身边了,打扮做客人模样,一同
到新都来。只说买红花,问了街上人,晓得红花之事,多是他三管家姓纪的
掌管。此人生性梗直,交易公道,故此客人来多投他,买卖做得去。每年与
家主挣下千来金利息,全亏他一个,若论家主这样贪暴,鬼也不敢来上门了
。当下史应、魏能一竟来到他家拜望了,各述来买红花之意,送过了土宜。
纪老三满面春风,一团和气,就置酒相待。这两个承差是衙门老溜,好不乖
觉。晓得这人有用他处,便有心结识了他,放出虔婆手段,甜言美语,说得
入港。魏能便开口道:「史大哥,我们新来这里做买卖,人面上不熟。自古
道:『人来投主、鸟来投林。』难得这样贤主人,我们序了年庚,结为兄弟
何如?」史应道:「此意最好。只是我们初相会,况未经交易,只道是我们
先讨好了,不便论量。待成了交易,再议未迟。」纪老三道:「多承两位不
弃,足感盛情。待明日看了货,完了正事,另治个薄设,从容请教,就此结
义何如?」两个同声应道:「妙,妙。」
当夜纪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,正是红花场庄上房。次日起来,看了红花
,讲倒了价钱,两人各取银子出来兑足了。两下各各相让有余,彼此情投意
合。是日纪老三果然宰鸡买肉,办起东道来。史、魏两人市上去买了些纸马
香烛之类,回到庄上摆设了。先献了神,各写出年月日时来。史应最长,纪
老三小六岁,魏能又小一岁,挨次序立拜了神,各述了结拜之意,道:「自
此之后,彼此无欺,有无相济,思难相救,久远不忘。若有违盟,神明殛之
!」设誓已毕,从此两人称纪老三为二哥,纪老三称两人为大哥、三哥,彼
此喜乐,当晚吃个尽欢而散。
原来蜀中传下刘、关、张三人之风,最重的是结义,故此史、魏二人先
下此工夫,以结其心。却是未敢说什么正经心肠话,只收了红花停当,且还
成都。发在铺中兑客,也原有两分利息,收起银子,又走此路。数月之中,
如此往来了五六次。去便与纪老三绸缪,我请你,你请我,日日欢欢,真个
如兄若弟,形迹俱忘。
一日酒酣,史应便伸伸腰道:「快活!快活!我们遇得好兄弟,到此一
番,尽兴一番。」魏能接口道:「纪二哥待我们弟兄只好这等了。我心上还
嫌他一件未到处。」纪老三道:「小弟何事得罪?但说出来,自家弟兄不要
避忌!」魏能道:「我们晚间贪得一觉好睡。相好弟兄,只该著落我们在安
静去处便好。今在此间,每夜听得鬼叫,梦寐多是不安的,有这件不像意。
这是二哥欠检点处,小弟心性怕鬼的,只得直说了。」纪老三道:「果然鬼
叫么?」史应道:「是有些诧异,小弟也听得的,不只是魏三哥。」魏能道
:「不叫,难道小弟掉谎?」纪老三点点头道:「这也怪他叫不得。」对著
斟酒的一个伙计道:「你道叫的是兀谁?毕竟是云南那人了。」史应、魏能
见说出真话来,只做原晓得的一般,不加惊异,趁日道:「云南那人之死,
我们也闻得久了。只是既死之后,二哥也该积些阴隲,与你家老爷说个方便
,与他一堆土埋藏了尸骸也好。为何抛弃他在那里了,使他每夜这等叫苦连
天?」纪老三道:「死便死得苦了,尸骸原是埋藏的。不要听外边人胡猜说
!」两人道:「外人多说是当时抛弃了,二哥又说是埋藏了。若是埋藏了,
他怎如此叫苦?」纪老三道:「两个兄弟不信,我领你去看。煞也古怪,但
是埋他这一块地上,一些红花也不生哩!」史应道:「我每趁著酒兴,斟杯
热酒儿,到他那堆里浇他一浇,叫他晚间不要这等怪叫。就在空旷去处,再
吃两大杯尽尽兴。」
两个一齐起身,走出红花场上来。纪老三只道是散酒之意,那道是有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