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(第2页)
因到台州来看仲友,仲友资给馆谷,留住了他。闲暇之时,往来讲
论。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,恼的是道学先生。同父意见亦同,常说道:
「而今的世界只管讲那道学。说正心诚意的,多是一班害了风痺病,不
知痛痒之人。君父大讐全然不理,方且扬眉袖手,高谈性命,不知性命
是甚么东西!」所以与仲友说得来。只一件,同父虽怪道学,却与朱晦
庵相好,晦庵也曾荐过同父来。同父道他是实学有用的,不比世儒迂阔
。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,极轻薄的是朱晦庵,道他字也不识的。为此,
两个议论有些左处。
同父客邸兴高,思游妓馆。此时严蕊之名布满一郡,人多晓得是太
守相公作兴的异样兴头,没有一日闲在家里。同父是个爽利汉子,那里
有心情伺候他空闲?闻得有一个赵娟,色艺虽在严蕊之下,却也算得是
个上等的衏,台州数一数二的。同父就在他家游耍,缱绻多时,两情欢
爱。同父挥金如土,毫无恡澁。妓家见他如此,百倍趋承。赵娟就有嫁
他之意,同父也有心要娶赵娟,两个商量了几番,彼此乐意。只是是个
官身,必须落籍,方可从良嫁人。同父道:「落籍是府间所主,只须与
唐仲友一说,易如反掌。」赵娟道:「若得如此最好。」
陈同父特为此来府里见唐太守,把此意备细说了。唐仲友取笑道:
「同父是当今第一流人物,在此不交严蕊而交赵娟,何也?」同父道:
「吾辈情之所钟,便是最胜,那见还有出其右者?况严蕊乃守公所属意
,即使与交,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?」仲友也笑将起来道:「非是属意
,果然严蕊若去,此邦便觉无人,自然使不得!若赵娟要脱籍,无不依
命。但不知他相从仁兄之意已决否?」同父道:「察其词意,似出至诚
。还要守公赞襄,作个月老。」仲友道:「相从之事,出于本人情愿,
非小弟所可赞襄,小弟只管与他脱籍便了。」同父别去,就把这话回复
了赵娟,大家欢喜。
次日,府中有宴,就唤将赵娟来承应。饮酒之间,唐太守问赵娟道
:「昨日陈官人替你来说,要脱籍从良,果有此事否?」赵娟叩头道:
「贱妾风尘已厌,若得脱离,天地之恩!」太守道:「脱籍不难。脱籍
去,就从陈官人否?」赵娟道:「陈官人名流贵客,只怕他嫌弃微贱,
未肯相收。今若果有心于妾,妾焉敢自外?一脱籍就从他去了。」太守
心里想道:「这妮子不知高低,轻意应承,岂知同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
汉子?况且手段挥霍,家中空虚,怎能了得这妮子终身?」也是一时间
为赵娟的好意,冷笑道:「你果要从了陈官人到他家去,须是会忍得饥
、受得冻才使得。」
赵娟一时变色,想道:「我见他如此撒漫使钱,道他家中必然富饶
,故有嫁他之意。若依太守的说话,必是个穷汉子,岂能了我终身之事
?」好些不快活起来。唐太守一时取笑之言,只道他不以为意。岂知姊
妹行中心路最多,一句开心,陡然疑变。唐太守虽然与了他脱籍文书,
出去见了陈同父,并不提起嫁他的说话了。连相待之意,比平日也冷淡
了许多。同父心里怪道:「难道娼家薄情得这样渗濑,哄我与他脱了籍
,他就不作准了?」再把前言问赵娟。赵娟回道:「太守相公说,来到
你家要忍冻饿。这著甚么来由?」同父闻得此言,勃然大怒道:「小唐
这样惫赖!只许你喜欢严蕊罢了,也须有我的说话处。」他是个直性尚
气的人,也就不恋了赵家,也不去别唐太守,一迳到朱晦庵处来。
此时朱晦庵提举浙东常平仓,正在婺州。同父进去,相见已毕,问
说是台州来,晦庵道:「小唐在台州如何?」同父道:「他只晓得有个
严蕊,有甚别勾当?」晦庵道:「曾道及下官否?」同父道:「小唐说
公尚不识字,如何做得监司?」晦庵闻之,默然了半日。盖是晦庵早年
登朝,茫茫仕宦之中,著书立言,流布天下,自己还有些不慊意处。见
唐仲友少年高才,心里常疑他要来轻薄的,闻得他说己不识字,岂不媿
怒!怫然道:「他是我属吏,敢如此无礼!」然背后之言未卜真伪,遂
行一张牌下去,说:「台州刑政有枉,重要巡历。」星夜到台州来。
晦庵是有心寻不是的,来得急促。唐仲友出于不意,一时迎接不及
,来得迟了些。晦庵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,果然如此轻薄,不把我放在
心上!这点恼怒再消不得了。当日下马,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,交付与
郡丞,说:「知府不职,听参。」连严蕊也拿来收了监,要问他与太守
通奸情状。晦庵道是仲友风流,必然有染。况且妇女柔脆,吃不得刑拷
,不论有无,自然招承,便好参奏他罪名了。
谁知严蕊苗条般的身躯,却是铁石般的性子。随你朝打暮骂,千箠
百拷,只说:「循分供唱,吟诗侑酒是有的,曾无一毫他事。」受尽了
苦楚,监禁了月余,到底只是这样话。晦庵也没奈他何,只得糊涂做了
「不合蛊惑上官」,狠毒将他痛杖了一顿,发去绍兴,另加勘问。一面
先具本参奏,大略道:「唐某不伏讲学,罔知圣贤道理,却诋臣为不识
字。居官不存政体,亵昵娼流。鞠得奸情,再行复奏取进止。等因。」
唐仲友有个同乡友人王淮,正在中书省当国。也具一私揭,辨晦庵
所奏,要他达知圣听。大略道:「朱某不遵法制,一方再按,突然而来
。因失迎候,酷逼娼流,妄污职官。公道难泯,力不能使贱妇诬服。尚
辱渎奏,明见欺妄。等因。」
孝宗皇帝看见晦庵所奏,正拿出来与宰相王淮平章,王淮也出仲友
私揭与孝宗看。孝宗见了,问道:「二人是非,卿意如何?」王淮奏道
:「据臣看看,此乃秀才争闲气耳。一个道讥了他不识字,一个道不迎
候得他,此是真情。其余言语多是增添的,可有一些的正事么?多不要
听他就是。」孝宗道:「卿说得是。却是上下司不和,地方不便,可两
下平调了他每便了。」王淮奏谢道:「陛下圣见极当,臣当分付所部奉
行。」
这番京中亏得王丞相帮衬,孝宗有主意,唐仲友官爵安然无事。只
可怜这边严蕊吃过了许多苦楚,还不算帐,出本之后,另要绍兴去听问
。绍兴太守也是一个讲学的,严蕊解到时,见他模样标致,太守便道:
「从来有色者,必然无德。」就用严刑拷他,讨拶来拶指。严蕊十指纤
细,掌背嫩白。太守道:「若是亲操井臼的手,决不是这样,所以可恶
!」又要将夹棍夹他。当案孔目禀道:「严蕊双足甚小,恐经挫折不起
。」太守道:「你道他足小么?此皆人力娇揉,非天性之自然也。」著
实被他腾倒了一番,要他招与唐仲友通奸的事。严蕊照前不招,只得且
把来监了,以待再问。
严蕊到了监中,狱官著实可怜他,分付狱中牢卒,不许难为。好言
问道:「上司加你刑罚,不过要你招认,你何不早招认了?这罪是有分
限的。女人家犯淫,极重不过是杖罪,况且已经杖断过了,罪无重科。
何苦舍著身子,熬这等苦楚?」严蕊道:「身为贱伎,纵是与太守有奸
,料然不到得死罪,招认了,有何大害?但天下事,真则是真,假则是
假,岂可自惜微躯,信口妄言,以污士大夫?今日宁可置我死地,要我
诬人,断然不成的!」
狱官见他词色凛然,十分起敬,尽把其言禀知太守。太守道:「既
如此,只依上边原断施行罢。可恶这妮子倔强,虽然上边发落已过,这
里原要决断。」又把严蕊带出监来,再加痛杖,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
。叠成文书,正要回复提举司,看他口气,别行定夺。却得晦庵改调消
息,方才放了严蕊出监。严蕊恁地悔气,官人每自争闲气,做他不著,
两处监里无端的监了两个月,强坐得他一个不应罪名,到受了两番科断
。其余逼招拷打,又是分外的受用。正是:
规圆方竹杖,漆却断纹琴。
好物不动念,方成道学心。
严蕊吃了无限的磨折,放得出来,气息奄奄,几番欲死。将息杖疮
几时,见不得客,却是门前车马,比前更盛。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
,四方之人重他义气。那些少年尚气节的朋友,一发道是堪比古来义侠
之伦。一向认得的要来问他安,不曾认得的要来识他面,所以挨挤不开
。一班风月场中人自然与道学不对,但是来看严蕊的,没一个不骂朱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