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卷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(第3页)
我身子坌,果然下去不得,我只在上边吊箸绳头,用些空气力罢。」也是
赵申悔气到了,见是女子,高兴之甚。擅拳裸袖,把绳缚在腰间,双手吊
著绳。钱已一脚端著绳头,双手提著绳,一步步放将下去。到了下边,见
是没水的,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:「我救你则个。」郑蕊珠道:「多
谢大恩。」赵申就把身上绳头解下来,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,道:「你
不要怕,只把双手吊著绳,上边自提你上去,缚得牢,不掉下来的。快上
去了,把绳来吊我。」郑蕊珠巴不得出来,放著胆吊了绳。上边钱巳见绳
急了,晓得有人吊著。尽气力一扯一扯的,吊出井来。钱巳抬头一看,却
是一个艳妆的女子:
虽然鬓乱钗横,却是天姿国色。
猛地井里现身,疑是龙宫拾得。
大凡人不可有私心,私心一起,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。起初钱巳
与赵申商量救人,本是好念头。一下子救将起来,见是个美貌女子,就起
了打偏手之心。思量道:「他若起来,必要与我争,不能勾独享。况且他
囊中本钱尽多,而今生死之权,操在我手。我不放他起来,这女子与囊橐
多是我的了。」歹念正起,听得井底下大叫道:「怎不把绳下来?」钱巳
发一个狠道:「结果了他罢!」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,照著井中叫声
「下去!」可怜赵申眼盼盼望著上边放绳下来,岂知是块石头,不曾提防
的,回避不及,打著脑盖骨,立时粉碎,呜呼哀哉了。
郑蕊珠在井中出来,见了天日,方抖擞衣服,略定得性。只见钱巳如
此做作,惊得魂不附体,口里只念阿弥陀佛。钱巳道:「你不要慌,此是
我仇人,故此哄他下去,结果了他性命。」郑蕊珠心里道:「是你的仇人
,岂知是我的恩人!」也不敢说出来,只求送在家里去。钱巳道:「好自
在话!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,是我的人了。我怎肯送还你家去?我是河
南开封富家,你到我家里,就做我家主婆,享用富贵了。快随我走!」郑
蕊珠昏天黑地,不认得这条路是那里,离家是近是远,又没个认得的人在
旁边,心中没个主见。钱巳催促他走动道:「你若不随我,仍旧撺你在井
中,一石头打死了,你见方才那个人么?」郑蕊珠惧怕,思量无计,只得
随他去。正是:
才脱风狂子,又逢轻簿儿。
情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随。
钱巳一路吩咐郑蕊珠,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,只说苏州讨来的,有人
来问赵申时,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。不多几日,到了开封杞县,进了钱
巳家里。谁知钱巳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,小名叫做虫儿。其人狠毒的甚
。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,无所不至摆布他。将他头上首饰,身上衣服
,尽都夺下。只许他穿著布衣服,打水做饭。一应粗使生活,要他一身支
当。一件不到,大棒打来。郑蕊珠道:「我又不是嫁你家的,你家又不曾
出银子讨我的。平白地强我来,怎如此毒打得我!」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
分诉,也不问著来历,只说是小老婆,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。万虫儿一
向做人恶劣,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。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
郑蕊珠,心中常抱不平。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,心里道:「又不嫁
,又不讨,莫不是拐来的?做这样阴骘事,坑著人家儿女!」把这话留在
心上。
一日,钱巳出到外边去了,郑蕊珠打水,走到邻妈家借水桶。邻妈留
他坐著,问道:「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,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,吃这
般磨折?」郑蕊珠哭道:「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!」邻妈道:「这等,怎
得到此?」郑蕊珠把身许谢家,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,说了一
遍。邻妈道:「这等,是钱家在井中救出了你,你随他的了。」郑蕊珠道
:「那里是!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,亲身救我起来的。这个人好苦,指望
我出井之后,就将绳接他,谁知钱家那厮狠毒,就把一块大石头丢下去,
打死了那人,拉了我就走。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,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
,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,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!」邻妈道:「
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,今赵家不回来,前日来问你家时,
说道还在苏州,他家信了。依小姐子说起来,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,必是
赵家了。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,少不得牒送你回去,可不免受此
间之苦?」郑蕊珠道:「只怕我跟人来了,也要问罪。」邻妈道:「你是
妇人家,被人迫诱,有何可罪?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,赵家必
定告状,再与你写一张首状,当官递去。你只要实说,包你一些罪也没有
,且得还乡见父母了。」郑蕊珠道:「若得如此,重见天日了。」
计较已定,邻妈一面去与赵家说了。赵家赴县理告,这边郑蕊珠也拿
首状到官。杞知县问了郑蕊珠一词,即时差捕钱已到官。钱巳欲待支吾,
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,一口证定。钱巳抵赖不去,恨恨的向郑蕊珠道:「
我救了你,你倒害我!」郑蕊珠道:「那个救我的,你怎么打杀了他?」
钱巳无言。赵家又来求判填命。知县道:「杀人情真,但皆系口词,尸首
未见,这里成不得狱。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,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,尸
首也在嘉定县,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,将一行人连文卷押报到嘉定县,结
案就是了。」当下先将钱已打了三十大板,收在牢中,郑蕊殊召保,就是
邻妈替他递了保状。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。杞县一面叠成文卷
,会了长解,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嘉定县来。
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,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,恰好在那里比较。
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,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,叫到郑蕊珠,
蕊珠答应。徐达抬头一看,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,是开面时认得亲切
的。大叫道:「这正是我的冤家。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,你却在那里来?
莫不是鬼么?」知县看见,问徐达道:「你为甚认得那妇人?」徐达道:
「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,不消比较小人了。」知县也骇然道:「有这
等事?」唤郑蕊珠近前,一一细问,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。知县又把
来文逐一简看,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,乃赵申被钱巳所杀。遂吊取赵申尸
骨,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,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。将钱巳问成死
罪,抵赵申之命。徐达拐骗虽事不成,祸端所自,问三年满徒。张寅、李
卯各不应,仗罪。郑蕊珠所遭不幸,免科,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。赵申尸
骨,家属领埋,系隔省,埋讫,释放宁家。知县发落已毕,笑道:「若非
那边弄出,解这两个人来,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!」嘉定一县传为新闻。
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,直到这日,方得到手,已是个弄残的了。
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,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。所以内外之防,不可
不严也。
男子何当整女容?致令恶少起顽凶。
今进试看含香蕊,已动当年函谷封。